朱由校卷著袖口,手边放著木尺,尺下压着一份密折。
上面写着:李自成查旧寺暗账,牵出粮商、退仕官、牙行三十七家,赃银入库,失籍孩童一百九十二人重入户籍。
田尔耕站在下首,腰背绷得很直。
魏忠贤坐在旁边,手里摩挲拂尘,听完折子,先啧了一声。
“这小子下手真狠。”
朱由校抬头看他。
“你夸他还是骂他?”
魏忠贤忙道:“奴婢夸。能把脏账抠到这个份上,是把好刀。”
田尔耕抱拳道:“皇爷,李自成办案,不贪功,不抢银,不卖人情。地方士绅暗中递银,他收下银封,转手连银带人送进县衙。”
朱由校问:“他自己没留?”
田尔耕道:“查过。他吃的是营里粗饼,住的是官驿柴房。银子不碰,女人不碰,酒也少喝。”
魏忠贤笑了一下。
“那就怪了。人活一世,不碰银,不碰色,不贪酒,他图什么?”
田尔耕没有接。
朱由校放下木尺。
“他图一个穷人能站着活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朱由校翻开第二份折子。
这是锦衣卫内部新编册。
寺观案后,锦衣卫扩编了三队。
一队查田。
一队查人。
一队查军器、官道、矿场贪墨。
李自成手下原本只有二十几名可用的人。如今从还俗识字者、退役军士、户籍司吏员里挑出一百二十人,归他训练。
朱由校拿朱笔圈了李自成的名字。
“拟旨。”
司礼监小太监铺纸。
朱由校道:“锦衣卫百户李自成,查寺观案有功,拔为锦衣卫指挥同知。”
田尔耕抬头。
这个升迁太快。
从百户到指挥同知,中间隔着好几层。
魏忠贤也停了佛珠。
“皇爷,这样升,锦衣卫里那些老资格,怕要闹。”
朱由校拿起木尺,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“让他们闹。”
“谁能查出五十万两赃银,救出两百个孩子,朕也升他。”
田尔耕低头道:“臣领旨。”
朱由校又添了一句。
“李自成所部,改称黑衣缉事营。专查地方豪强、寺观余孽、军需贪墨。”
“每人配短铳一把,钢刀一口,轻甲一副。”
“识字者配账册,能跑者配快马。”
“查案先拿证,拿证后拿人。”
魏忠贤道:“皇爷,这是给他权,又给他刀。”
“只有刀,是土匪。”
“只有账,是书吏。”
“刀和账合在一起,才是朝廷的手。”
田尔耕拱手。
“臣会亲自去挑人。”
朱由校摇头。
“不用你挑。”
“让李自成自己挑。挑错了,他自己担。”
李自成接到旨意时,正在院中擦短铳。
宣旨太监念完,他跪下接旨,没有多说一个字。
旁边几个校尉却压不住气。
“同知大人,您升了!”
“以后咱们是不是能管更多案子?”
李自成把圣旨收进木匣,抬头看他们。
“官大了,死得也快。”
众人一下闭嘴。
李自成站起身,指著院中摆着的账箱。
“从今日起,黑衣缉事营立规矩。”
“第一,不收私银。收了,砍手,再送诏狱。”
“第二,不抢民妇。犯了,斩。”
“第三,查案不得先打后问。证不够,宁肯多跑三十里。”
“第四,穷人告状,先听。富户递帖,排后。”
一个老校尉问:“若是官家递帖呢?”
李自成咬著草棍,道:“让他等。”
那校尉又问:“等多久?”
李自成把短铳插回腰间。
“等到苦主说完。”
院外,几个新挑来的还俗书吏站着,手里抱着纸笔。他们原在旧寺管账,如今剃度文牒作废,成了缉事营抄录。
有人咽了口唾沫。
李自成看过去。
“怕?”
一个瘦书吏道:“怕。”
“怕就对了。”
李自成走到他面前。
“从前你们给庙里记香火,记错了,是香客倒霉。”
“如今给朝廷记人命田亩,错一个字,就有人家破。”
“笔握稳。”
瘦书吏低头。
“是。”
宫里,春雨下了两日。
坤宁宫的窗纸透著湿气。
张嫣坐在榻上,手掌落在隆起的腹上。女医在旁诊脉,宫女端著热汤候着。
她比从前瘦了些,眉间多了倦色。
外头传来远处钟声,是学堂下课的钟。
张嫣听了片刻,问:“今日御书房又议案子?”
贴身宫女道:“听说是锦衣卫升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