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偏殿里,朱由校卷著袖口,木屑落在案边,内侍不敢上前扫。
魏忠贤从殿外进来,低头道:“皇爷,户部毕尚书求见。”
朱由校手上锉刀停住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毕自严进殿时,官袍下摆沾了雨水。他没有先说客套话,直接把三本厚册举过头顶。
“臣毕自严,叩见皇爷。”
朱由校道:“起来。账带来了?”
“带来了。”
毕自严把册子放到案上,手背有墨迹,袖口也磨破了一块。
“皇爷,臣核了户部旧账、宗人府俸册、各府庄田岁入、近三年税粮出入。账面不齐,臣只能先按能核实的算。”
朱由校拿起第一本。
“说数。”
毕自严站直了些。
“天启五年,朝廷实收税粮,折银、折粮合计为一百份。宗室俸粮、禄米、岁赐、护卫粮、府学供给、王庄折耗,占三十一份。”
殿内内侍头压得更低。
魏忠贤摩挲佛珠的手也停了。
朱由校翻了一页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
毕自严道:“宗室每年吃掉国库三成税粮。”
朱由校把册页按在案上。
“这还只是账面?”
“是。未入册的王庄、挂名田、地方代垫、府库私征,不在此数。
魏忠贤低骂了一句:“好大的胃口。”
毕自严没有看他,继续道:“臣又按人口核算。宗室正支、旁支、郡王、镇国将军、辅国将军、奉国中尉,连同未封、待封、冒籍者,合计二十八万余。”
朱由校抬头。
“二十八万,吃三成税粮?”
“皇爷,还有护卫、长史司、府吏、庄头、织房、乐籍、私奴。这些人不入宗室人口册,却由地方供养。若一并算上,牵连人丁过百万。”
田尔耕站在殿侧,开口道:“过百万寄在国库上?”
毕自严道:“不止国库。县库、粮仓、民田,都被压着。”
朱由校把锉刀放下。
“边军呢?”
毕自严翻开第二本册子。
“前些年边军欠饷,折银七百余万两。欠粮四百余万石。若将宗室岁耗省下三分之一,边军可补半年。若非陛下改革,大明财政恐怕早已被拖垮!”
朱由校道:“那用来建学堂、育幼院呢?”
“可支全国新设学堂两年用度。育幼院粮米也可稳住。”
魏忠贤低头道:“皇爷,宗室这是拿百姓的田养闲人。”
朱由校没接话。
他翻第三本册子,里面夹着各地报来的宗藩案。
代藩侵田。
庆安郡王府抢人。
躺平岭某宗室私设关卡。
摆烂府某将军府强收佃粮。
一页页翻过去,纸边被雨气浸软。
朱由校问:“毕自严,你想让朕罚他们多少?”
毕自严一怔。
殿里几个人都抬了头。
朱由校敲了敲木案。
“照旧例,犯事的罚银,侵田的退田,欠粮的补粮。是不是?”
毕自严拱手。
“若按旧例,只能如此。”
“那有用吗?”
毕自严没急着答。他看着案上的账册,道:“无用。”
朱由校道:“说透。”
毕自严道:“罚银不过从民田上再刮。宗室府库交不出,庄头就加租。王府退田,也会换个名头挂回去。官员收点银子,案子便拖。拖过三月,证人散了。拖过一年,田契换了。拖过三年,苦主死了。”
魏忠贤道:“毕尚书这话,比咱家还狠。”
毕自严道:“臣管账,不管好听。”
朱由校把第三本册子合上。
“所以不能罚。”
宗人府掌印本在外头候着,听到这里,急步入殿,跪下道:“皇爷,宗室积弊可改,不可动根。太祖分封,乃祖制。若一言撤削,诸藩不安,天下议论也起。”
朱由校看向他。
“朕还没说撤,你先急了。”
宗人府掌印额头冒汗。
“臣是怕朝廷行事过急。”
朱由校道:“朝廷急?百姓被压了两百多年,谁替百姓急过?”
掌印俯首。
“皇爷,宗室毕竟是朱家骨血。”
朱由校拿起苏青云案册,放到宗室总账上。
“这上头死的,也是大明官册上的人。”
掌印不敢开口。
朱由校道:“朱家骨血若守法,朕给俸粮,给体面。若靠铁券挡命案,靠祖制吃民田,靠王府牌匾压国法,那就不是枝叶,是蛀虫。”毕自严拱手道:“皇爷,臣请先清宗室人口。无封者停支,冒籍者除名,罪宗停俸,侵田者退田。”
朱由校摇头。
“这还是补木缝。”
他抬手拿过摇篮边的一根坏木榫,递给毕自严。
“你看。”
毕自严接过。
木榫外头还能用,里头已经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