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印伏地。
“臣不敢。”
魏忠贤道:“皇爷,东厂这边挑十六个番役随队。只盯信使和夜路,不插账案。”
朱由校道:“准。若有人给京中送信串供,信留下,人也留下。”
毕自严又道:“户部需带田尺、旧契样本、粮牌模本。臣再派四个老吏,他们在地方粮仓熬了半辈子,账上动没动手脚,一翻便清。”
朱由校看着他。
“告诉他们,命不够硬,可拿不走这份差银。”
李自成抬头,看了朱由校一眼。
这句话,是他的旧话。
朱由校把一封黄绢递给魏忠贤。
“念。”
魏忠贤展开黄绢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制曰:代藩案牵涉人命、田亩、隐户、税粮。著李自成为宗室查账巡阅使,领黑衣营五百,偕户部、三法司、东厂、宗人府赴晋北边镇会查。所至之处,地方官开库、开册、开堂。拒者夺职,藏者同罪,杀证灭口者,以阻国法论。”
殿内没人插话。
魏忠贤继续念。
“守法宗亲,照册给俸。侵田害民者,夺爵问罪。官吏受银护短者,与犯同坐。苦主可递状,证人给护证牌。诬告者治罪,实告者受理。”
朱由校道:“盖印。”
内侍捧来玉玺,朱由校亲自盖下。
红印落纸。
李自成单膝跪地,双手接旨。
“臣赴边镇,若查不清,提头回京。”
朱由校道:“朕不要你的头。朕要账,要人证,要田契,要他们吃下去的粮。”
李自成道:“臣带回来。”
黑衣营校尉已经在午门外列队,五百人分成十列,刀不出鞘,短铳封油。抄录手背着木匣,医吏提着药箱,户部老吏怀里抱着算盘和田尺。
一名宗人府郎中站在人群后头,怀里抱着空册,额上冒汗。
李自成出殿时,田尔耕跟了几步。
“边镇不比京城。那边是他们老窝。”
李自成把巡阅使印收进怀里。
“老窝才有老账。”
田尔耕道:“代王未必会见你。”
“我也没打算先见他。”
“那你先见谁?”
“县令。”
田尔耕停步。
李自成道:“王府是树,县衙是土。树烂不烂,土最清楚。”
田尔耕点头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“还没把他们的账算完,死不了。”
李自成走下石阶,校尉们齐齐抱拳。
“大人。”
李自成翻身上马,接过亲兵递来的黑旗。旗面没有多余纹样,只绣著四个字。
宗室查账。
街边有百姓围看,不敢喧哗。
前几日皇城门外告状的人还记得他。有个瘸腿汉子扶著木杖,朝队伍方向躬了躬身。
李自成没回礼。
他只抬手。
“出城。
马蹄踏过湿石,五百人沿官道往北而去。
与此同时,黑衣营诏狱里,朱鼎渭坐在囚室,重枷还压在肩上。
潘家公子和何家少东家的供词已摆在案上。
三法司书吏正在誊录。
朱鼎渭听见外头脚步,抬头骂道:“李自成呢?让他来见本公子!”
看守校尉把一碗冷饭放到门边。
“李巡阅使出京了。”
朱鼎渭一愣。
“他去哪?”
校尉看着他。
“去你家根上翻土。”
朱鼎渭撑著枷站起,铁链拖地。
“他敢!代藩封地是太祖所赐,他一个鹰犬凭什么查?”
校尉把门锁扣上。
“凭皇爷的旨,凭苏青云的命,凭你们账上那些死人。”
朱鼎渭扑到栅栏前。
“我要见宗人府!我要见长史!我要上书!”
校尉转身离开。
“写吧。纸给你,墨也给你。信送不送,得看你账上干不干净。”
朱鼎渭抓着木栏,牙关咬得发响。
皇城外,队伍已经过了第一道巡卡。
李自成坐在马上,身后黑旗被夜风拉直。
户部老吏赶车跟在后面,车上三口大箱空着,等着装账。
前方驿卒举灯来迎。
“巡阅使大人,前路已清。”
李自成取下腰牌,递过去验明。
“传令各驿,今夜换马不换人。五日内,赶到晋北边镇外第一县。”
驿卒抱拳。
“领命。”
李自成抬手,五百人催马前行。
“走。”
五日后,宗室查账黑旗到了山西省。
五百黑衣营没有入城扰民,先在城外驿站换马,抄录手在棚下开册,户部老吏把田尺、粮牌模本摆成一排。
县令带着典史、巡检出来迎接,膝盖刚弯,李自成便抬手拦住。
“不必跪。”
县令愣在原地。
李自成取出巡阅使印,放到驿站木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