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匠坐在矮凳上,手里拿炭笔。
一个平日只摸玉扇的世子,正蹲在地上算齿数。
老匠问:“二十四齿带十二齿,从轮转几圈?”
世子憋了半天。
“两圈?”
老匠把炭笔递过去。
“写过程。”
世子抬头看向旁边的王妃。
王妃拿帕子按了按额角,开口便训。
“看我做什么?皇爷要看卷,不看你长得顺不顺眼。算!”
世子只得低头,在纸上划线。
边上另一个小公子小声嘀咕。
“这也太折腾人了。”
王妃抄起戒尺,拍在桌上。
“闭嘴。往日你们折腾百姓,今日轮到你们折腾脑子,算轻的。”
府中仆役全低着头,没人敢笑。
可许多人听得痛快。
宗学门前的讲堂里,夜里也不熄灯。
穷支子弟自带干粮,富府子弟被长辈押来补课。
老兵讲粮道,老吏讲律令,老匠讲火器保养。
教习拿着木板,在墙上写题。
“若雨天行军,火药如何防潮?”
底下有人答:“油纸包封,离地存放,夜里轮值查验。”
教习点头。
“谁答的?”
“朱远。”
“记一分。
角落里,一个富府世子举手。
“若有随军仆从,可否交给仆从照看?”
老兵把木棍往地上一顿。
“仆从替你挨铳子?仆从替你领军法?战场上火药湿了,死的是全队。你若想做主将,先学会管一包火药。”
世子低下头。
老兵又道:“皇爷说过,大明的枪不认祖谱,只认能不能打。”
这话一出,讲堂里有人坐直了。
旁边格物馆更忙。
朱慎行被工部水利总厂借来做样子,他手里拿着水车模型,给一群宗室讲齿轮。
“水往下走,轮跟着转。轮齿咬不准,转两下就卡。治河也是这个理,水口、堤脚、泄洪沟,一处错,田就淹。”
有人问:“你一个旁支,真去过河工?”
朱慎行把袖子卷起,露出胳膊上旧疤。
“去过。扛过石,也挨过水。卷子上写的,不是梦里来的。”
那人没再说话,低头记笔记。
女学小馆里,朱明娘正在分辨药材。
桌上摆着砒石、雄黄、甘草、针具、醋水。
尚宫局派来的女官站在旁边。
“验毒,不许只背方子。每一步都要写。错一味药,救命能变害命。”
朱明娘拿起银针,又放下。
“银针不够。还要看药渣,要验水,要问服药前后。”
女官点头。
“写进册。
窗外有几个宗女探头听,听完便跑回自己桌前抄写。
从前她们在府里学的是琴棋和规矩,今日学的是验方、账法、织机齿轮。
有人累得趴在桌上,女官拿戒尺敲桌。
“睡可以,停禄后回府睡。”
那宗女马上坐起。
“不睡了。”
皇城内廷,干清偏殿。
朱由校卷著袖口,正在调一架木轮。
魏忠贤捧著各府回报进来。
“皇爷,各府这几日动静大。请老兵的请老兵,请老匠的请老匠。还有几家把戏班遣了,院子改算学堂。”
朱由校拨了拨木轮。
木轮转了两圈,又卡住。
他拿起锉刀,磨掉一处毛刺。
“早肯动脑,朕何必拿爵位逼他们。”
毕自严站在下首,递上一份宗学夜课册。
“皇爷,宗学夜课加了三堂。算学、军粮、律令。富府子弟怨声多,旁支子弟反而愿意加课。”
朱由校看了册子。
“旁支没路多年,给路就走。富府吃惯现成饭,让他自己拿筷子,都嫌累。”
田尔耕道:“黑衣营拿了几个买答案的,银票三千两。另有两名书吏想改名次,已押下。”
朱由校把锉刀放下。
“银票入内库,人送矿场。书吏先打二十,革身,终身不得入衙。”
魏忠贤忙记。
“奴婢领旨。”
朱由校又问:“各府长辈如何?”
田尔耕答:“比宗学还狠。老王爷们怕降爵,亲自守灯。有个郡王府,小世子背律令背到半夜,刚趴下,被他祖母拿鸡毛掸子抽醒。”
朱由校手上动作停了停。
“祖母也上阵?”
魏忠贤低头笑了一声。
“皇爷,何止祖母。还有王妃下令,补考不过,三月不给肉。那小王爷当场哭了。”
朱由校看向毕自严。
“记下来。肉比祖制管用。”
殿内几名官员忍了忍,还是低头。
张嫣从侧门进来,手中拿着女学册。
“陛下,宗女那边也有进项。朱明娘的验毒册,太医家属院看过,说能入教材。”
朱由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