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清静能当饭吃？皇爷要账，不听咱说风雅。”
管事道：“那您真去找皇爷？”
司主把官帽扶正。
“去。咱没偷懒，没藏人，没克扣。指标完不成，总得说清楚。皇爷整这出，倒把咱往后三月的饭碗砸了。咱不求免账，求条新路。”
管事追问：“什么新路？”
司主看向空荡的台子。
“宗室都在读书，教坊司也能改。让乐师进宗学教乐律、节拍、号令鼓点。军中行进要鼓，工厂开工要号，学堂礼乐也要人。总比空等客人强。”
管事听得一愣。
“这能成？”
司主拿起请见牌，往袖中一塞。
“成不成，得皇爷点头。走，入宫。”
内廷偏殿外，小宦官进来通报。
“皇爷，教坊司司主到了。”
朱由校刚把卡住的木轮磨顺，抬手拨动。
木轮转过四圈，未再停。
他把锉刀放在案上。
“宣。”
教坊司司主进殿时，官帽都歪了。
他直接匍匐跪下，双手往地上一撑，嗓子一开，哭得殿外小宦官都探了半个头。
“皇爷啊！”
“臣冤啊！”
“臣这条命，早就卖给教坊司了！”
魏忠贤原本捧著佛珠站在一旁，听见这一嗓子，手指停了半拍。
朱由校坐在案后，袖口卷著，手边放著刚磨好的木轮。木轮还没收起来，上头有细碎木屑。
他抬了抬手，没让人拦。
司主得了空，更来劲了。
他膝行两步，额头往地上碰。
“皇爷明鉴！苏青云案后，臣睡过一个安稳觉吗？没有啊！”
“臣起得比猪早，睡得比狗晚，白日里查乐籍，夜里翻旧账。哪个乐师少了俸，哪个女户籍贯不清，哪个管事手脚不干净，臣一本一本查，一人一人问。”
“臣把教坊司从烂泥坑里拖出来，刚见了点人样，皇爷一道宗学令下来，王府少爷全去背军粮，世子们全去算齿轮，咱教坊司门前连马粪都少了！”
殿内几个小宦官低着头，肩膀压了压。
魏忠贤看了他们一眼，那几人赶忙站直。
司主还在哭。
“臣不是怨皇爷，臣哪敢怨皇爷？皇爷是天，臣是地上一颗灰。可这天要下旨，灰也得挪窝啊。”
“教坊司季度指标摆在那里，收不上银子，户部要问，司礼监要问，东厂也要问。臣若说是臣无能，臣认。可如今真不是臣不努力，是有人给臣穿小鞋啊！”
这话一出口，殿里气氛变了。
魏忠贤面皮一沉，佛珠往掌心一扣。
“放肆！”
这一声把司主吓得后背绷住。
魏忠贤往前一步，盯着他。
“你说谁给你穿小鞋？皇爷推宗学，整宗室，是大明国策。你一个教坊司小官，也敢在御前阴阳怪气？想死，咱家成全你！”
司主喉咙一堵。
糟了。
说上头了，嘴没把门。
他马上收了哭声，额头贴地，身子伏得比刚才低。
“臣失言，臣该掌嘴。”
说完，他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拍。
啪。
啪。
两下不轻，殿里听得清楚。
魏忠贤还要开口，朱由校却看了他一眼。
“大伴。”
魏忠贤退了半步，低头道：“奴婢失仪。”
朱由校没理会司主那两下掌嘴，只靠在椅背上看着他。
这人能哭，能算账，还能把话绕到自己想说的地方。
后世戏台上的影帝也就这个味。
可惜魏忠贤喝得太早。
好戏断了。
朱由校把木轮拨了一下，木齿咬合，转得顺。
“哭够了吗？”
司主不敢再嚎，趴在地上答：“回皇爷，够了。”
“够了就说正事。”
司主抬起头，偷瞧了朱由校一眼，又赶忙低下。
皇爷没发火。
还有活路。
他咽了口唾沫，把官帽扶正。
“皇爷，臣不是来讨免账的。教坊司前头烂，是前头烂，臣不敢拿旧账当挡箭牌。”
“苏青云案后，臣按皇爷旨意，重查乐籍，女户归册，乐师领俸，旧管事该押的押，该换的换。臣也认，教坊司不能再靠逼人卖笑吃饭。”
“可如今客人没了，银子断了，乐师女户还得吃饭。臣若压他们俸银，那是把旧烂账又捡回来。臣不敢。”
朱由校听到这里，手指在案上敲了敲。
“所以，你想让朕给你拨银？”
司主赶忙摇头。
“不敢。臣要银子，户部那几位能把臣生吞了。”
毕自严站在侧边，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司主赶忙补了一句：“臣不是怕毕尚书，臣是敬畏朝廷规矩。”
毕自严没接话。
魏忠贤哼了一声：“少绕弯子。”
司主直起半截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