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朱公子在京里做事，自然知晓，圣人门第有圣人门第的活法。太祖当年有诏，优待孔门，礼遇不绝。圣人之地，不是外人能随意摆弄的。”
一旁的士绅跟着接话：“圣人道统，传的是天下文脉。鲁地这片人心，离不开孔府。公子若真是为了大局，也该懂这个理。”
朱由宁拿起杯子，手指在杯沿转了两圈。
“懂。”他点头，“所以我今夜才来。”
孔闻绍脸上笑意不变，抬手示意下人斟酒。
“朱公子懂事就好。近来城中传得多，说宗室要查账，查田，连孔门都要碰。外头的读书人耳朵尖，听不得这类话。真要闹开，怕是不好收场。”
朱由宁把杯子放回案上，眼皮抬了抬。
“孔先生这是在提醒我，还是在压我？”
孔闻绍端起杯，轻轻晃了晃。
“提醒罢了。天下读书人多，笔也多。孔门立在这里，动一动，外头的唾沫都能把人埋住。
再说了，这一方地界，百姓认孔家的门，也认孔家的规矩。真要伤了和气，谁都不好看。”
这话没说透，威胁已经摆到台面上了。
朱由宁听完，反倒笑了一声。
“孔先生说得热闹。可我在京里听过另一句，叫国法在前，血脉在后。皇爷的话，孔先生没听过？”
孔闻绍放下杯子，动作慢了些。
“朱公子是宗室，想必明白，国法也要讲体统，孔门不是寻常人家。”
“不是寻常人家，就能凌驾律法？”朱由宁偏头看他，“那大明还要什么法？各家都把祖宗牌位摆出来，犯了错就说自己是旧门旧户，谁还办得了案？”
席间几名士绅脸色变了变，却没人敢插话。
孔闻绍把那份《大明律》推到一边，手指按在诏书上。
“朱公子年少气盛，话别说得太满。孔门受的是圣恩，守的是文脉。若真闹到朝上，外头那些书生，可不是好打发的。”
朱由宁伸手，从案上拿起诏书，翻了两页，随手又放下。
“太祖的诏书，我看过。上头写的是优待，不是纵恶。给你门第，是让你们教化地方，不是让你们拿着圣人的名头，去吞田、卖人、压案、堵嘴。”
孔闻绍眼神一沉，语气也硬了些。
“朱公子这是从哪里听来的闲话？”
“闲话？”朱由宁抬手点了点桌面，“我昨夜去棚区，听见的不是闲话。是人命。”
屋里静了半息。
朱由宁继续道：“欠租的老太太，地契被你们改成祭田。被卖进红楼的丫头，哭到嗓子哑了。
状纸递到衙门，银子收了，纸退回去。还有被庄丁打断腿的，连门都不敢出。孔先生，你说这叫圣门规矩？”
孔闻绍没接这话，只看着他：“朱公子若真查到什么，拿证据来。空口白牙，伤的是两家体面。”
朱由宁把杯子拎起来，看了看酒色，抬手往地上一掷。
杯子碎在砖面上，酒液溅开，席间几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体面？”朱由宁起身，袖口一挽，声音压住了屋里的雨，“天下是陛下的天下，百姓是陛下的赤子！大明律在前，莫说尔等，便是圣人复生，作恶亦当同罪！”
孔闻绍手指一顿，管事和士绅也跟着变了神色。
朱由宁盯着他，话说得更直。
“孔门若只会拿祖制压人，那便不是圣门，是挡路的门槛。你们今天能拿圣人牌压我，明天就能拿圣人牌压百姓。可这大明，不是你孔家的院子。”
孔闻绍坐着没动，眼底那点温和收了起来。
“朱公子这话，未免太重。”
“重？”朱由宁冷笑，“再重些，你们也受得住。你们不是最讲礼吗？那我就给你们讲礼。礼是用来正人，不是用来护恶。法是用来约束百官，不是只管穷人。”
他抬手一指案上的律书。
“这本书，孔先生认不认？”
孔闻绍看着他，半晌才道：“认。”
朱由宁又指向那份诏书。
“这份恩典，你认不认？”
“也认。”
“那就好办。”朱由宁把案上的酒壶提起来，倒了半杯，酒液落在杯里，声响很清，“认法，就按法办。认恩，就按恩守。
你们拿了朝廷的恩，就该替朝廷办事。拿了百姓的田，就该把田吐出来。拿了活人的命，就该把账交出来。”
孔闻绍终于开口：“朱公子此来，原来不是饮酒，是来问罪。”
“你到现在才看明白？”朱由宁把酒杯推回案边，“我若真只来饮酒，何必坐在这儿听你念圣门规矩？”
一名士绅忍不住道：“朱公子，孔门不是你能动的。你今日这番话传出去，读书人口舌一动，朝里也要掂量。”
朱由宁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就让他们掂量。谁想替孔门说话，先去棚区走一圈，看看那些断腿的人，看看被卖掉的女儿，看看谁家的田册改得最干净。
读书人若只会替权门遮丑，那书读得再多，也只是给自己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