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藩水师主力横在水道前,板屋船一层接一层,船头高起,舷侧架着火炮、弩机、抛石架。
龟甲船压在前阵,船背覆铁,尖刺密布,龙头炮口朝外。
船上水师总兵李完披甲站在船板上,他年过五十,打过海寇,镇压过岛民叛乱。
但今日这场海战,让他心里没底。
“报。”
“左翼板屋船一百一十六。”
“右翼板屋船一百二十九。”
“中阵龟甲船四十八。”
“火船七十二,已装油桶。”
“南港民船征用八十七,只能运兵,不可接战。”
军需官道:“各船按三轮齐射配给,后续药箱在二线。”
“三轮?”
李完转头看他,军需官低下头,心虚道:“各港仓里能用的就这些。前月右议政府调走一批,说是补王城防务。”
李完没有当场发作,这时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,火药不会自己长出来。
副将金万斗走上船楼,指向雾外。
“大人,哨船回来了。”
一艘快船划入阵中,船夫累得趴在桨上。
哨官跳上旗船,单膝跪地。
“大人,天朝舰队已过外线。八艘主舰,辅船十余。主舰通体黑漆,无帆,无桅上主索,船腹出烟,逆风而行。”
金万斗皱眉。
“无帆怎么走?”
哨官咽了口唾沫。
“船内有铁轮声,水下有搅浪,小人不懂。”
另一个军官忍不住道:“妖船?”
李完看了他一眼。
那军官闭嘴。
李完道:“不是妖船,是天朝格物院造的蒸汽铁舰。西海商人提过,没几个人信。”
金万斗低声道:“大人,若真是铁船,火船未必有用。”
李完道:“火船不用来烧铁,用来乱天朝阵型的。”
走到栏边看着自家船阵,数百艘木船铺开,看上去很大,但他很明白有时候多不一定有用。
李完不怕打仗,他怕一仗打成千古罪人,最后连开口解释的机会都没有。
金万斗道:“要不要先派使船问话?”
“问什么?”
李完反问。
“问天朝为何入海?问他们是不是走错了?”
金万斗被噎住。
李完看向北方。
“王廷阳奉阴违时,王廷收蒲氏银子时,卖海图给番船时,怎么没问?现在人家铁舰到了,晚了。”
旁边几个将官低下头。
李完抬手下令。
“前阵龟甲船不许离线,板屋船保持三十步间距。火船藏入两翼,没本将旗令不准妄动。”
传令兵立刻挥旗,鼓点传开。
一艘艘朝藩战船开始调整船位。
士卒们看着那八艘庞然大物,手上动作也慢了半拍。
他们打过倭寇,打过海盗,打过自家叛军。
可他们没见过没有帆还能逆风来的船。
八艘铁甲舰排成两列,舰身短厚,外板漆黑,炮窗闭着,舰首切开浪头。
没有挂帆,没有桨影。
只有烟囱吐出黑烟,锅炉声压着潮水。
旗舰甲板上,戚金站在舰首。
毛文龙站在他身后,拿着千里镜看了半晌。
“好家伙,这高丽是把家底都拖出来了。”
戚金看着远处船阵,片刻后他开口。
“板屋船多,前阵厚,右翼散。”
毛文龙放下千里镜。
“李完有点本事,没把船全塞一处。”
戚金道:“有本事也挡不住铁舰。”
“这话,听着提气。”
毛文龙转头对亲兵道:“记下来,戚都督今日难得说了句人话。”
戚金看了他一眼,毛文龙咳了一声。
“我闭嘴。”
传令官上前。
“都督,距敌前阵四里。”
戚金道:“各舰减速,保持三链。辅船退后,不入炮线。陆战队封舱,火枪不上甲板。”
“领命!”
传令官跑下去。
旗语升起,八舰同时调整。
甲板上,炮手站在炮位旁,等军令。
戚金又道:“测水深。”
水手投下测绳。
“十八丈。”
“十六丈。”
“十五丈半。”
戚金点头。
“水够。”
毛文龙问:“直接打?”
“未入交战令。”
戚金抬手。
“先示旗。”
旗舰桅杆升起三面旗。
第一面,大明征东海军。
第二面,缴械归籍。
第三面,阻舰者按逆军论。
朝藩水师旗船上,李完也看见了旗语。
翻译官念完,甲板上立刻有人骂。
“欺人太甚!”
“这里是我国海域!”
“八艘船也敢让数百战船缴械?”
金万斗看向李完。
“大人,回旗吗?”
李完沉默片刻。
“回。”
旗手举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