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时,布政司院内摆了两条长凳。
孙承宗坐在堂上,案边放著北渠木板规条。
李自成抱刀站在柱旁,脸上带笑。
“赵满仓,金成伯。”
两名村长跪在堂下。
孙承宗问:“木板上的字,看过没有?”
赵满仓低声:“草民不识字。”
孙承宗看向金成伯,金成伯磕头:“小民听官差念过。”
“念的什么?”
“渠归官,轮日放水。村长不得私开私关。”
孙承宗点头:“很好,一个听过还敢斗,一个不识字就敢改规矩。”
赵满仓忙道:“大帅,草民也是为了本村田埂”
孙承宗打断他:“田埂坏了,报水利司。沟沿塌了,找工棚修。朝廷给你田,不是给你设关收税。”
赵满仓张了张嘴,孙承宗抬眼: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汉民,是陛下亲迁来的,就高本地人一等?”
堂内静了。
赵满仓额头贴地:“草民不敢。”
李自成在旁边嗤了一声:“你敢得很。钥匙都揣怀里了,再给你两个月,是不是要在渠口收过路钱?”
赵大牛跪在后面,忍不住开口:“李大人,他们先骂人。”
李自成转头:“骂你一句,你就改大明水法?那我现在骂你,你是不是连布政司也敢拆?”
赵大牛闭嘴。
孙承宗拿起朱笔,在案册上画了两道。
“赵满仓,私扣官闸钥匙,勒索邻村,聚众斗殴。念初犯,杖十五。”
“金成伯,明知官规却约斗争水,纵村民械斗,杖八。”
金成伯磕头:“小民领罚。”
赵满仓虽然不服气,但还是梗著脖子说道:“草民领罚。”
北渠案刚打完板子,李自成连口热茶都没喝上,门外又有校尉跑进来。
“大人,西边陈家村又打起来了。”
李自成把茶碗往案上一放。
“又是水渠?”
“不是。”
校尉脸色古怪:“丢了一块腊肉。”
李自成看着他。
校尉赶紧补了一句:“陈家那条黄狗追了几里地,追到朴家村。肉已经下锅了,那边还不认。”
李自成起身,抓起刀。
“带狗,带锅,带人。”
他最近算是看明白了。
朝鲜省刚立,最大的事不是王都,不是账册,是鸡毛蒜皮。
今日水渠,明日井口,后日灶台。
黑衣营再这么跑下去,干脆改名黑衣里正营。
西边朴家村口,已经围满了人。
陈老实带着二十多个汉民青壮站在路边,袖子卷著,脸上还沾著泥。
对面几个朝鲜村民鼻青脸肿,嘴里骂骂咧咧,却不敢上前。
一条黄狗蹲在锅边,尾巴竖得笔直,冲著草棚下的铁锅龇牙。
锅里冒着肉香。
李自成一到,场面立刻静了。
陈老实扑通跪下:“李大人,草民家灶梁上挂的腊肉,被他偷了。”
对面一个瘦黑汉子立刻喊:“不是偷!那是我家的!”
黄狗朝他一叫。
那汉子退了半步。
李自成看向他:“叫什么?”
“朴三水。”
“肉从哪来?”
“自家腌的。”
李自成抬眼:“你家养猪?”
朴三水卡了一下:“村里分的。”
村长朴成河赶紧上前:“大人,兴许是误会。小民愿赔,赔一块新的。”
陈老实气得直发抖:“新的?我家娃半个月没舍得吃,今日才割下来一块,叫你们煮了,你说赔新的?”
陈家婆娘抱着孩子站在后面,红着眼喊:“那肉皮上有一道烫痕,是我家娃拿火箸乱戳的!”
李自成指了指锅。
“捞。”
校尉拿木勺从锅里捞出半块腊肉。
肉皮上,果然有一道黑痕。
旁边还缠着半截红麻绳。
陈家婆娘一看就哭了:“就是我家的!我家用红绳挂灶梁,阿黄先闻出来的!”
阿黄又叫了一声,像是在点头。
李自成看向朴三水。
“还认不认?”
朴三水嘴硬:“天下红绳多了,烫痕也能碰巧。”
陈老实身后的汉民炸了。
“碰巧你娘!”
“狗都追到你锅边了,还嘴硬?”
“把他家锅砸了!”
黑衣校尉刀鞘一横,把人挡回去。
李自成蹲下,看了看肉,又看了眼朴三水。
“朝鲜省盐铁归官,腌肉要盐票,你的盐票呢?”
朴三水脸上的血色退了。
朴成河忙道:“乡下人家,哪有那么细的票据”
李自成打断他:“那就是私盐?”
朴成河闭嘴了。
李自成站起身:“偷汉民粮肉,拒不认罪,私用官盐,聚村包庇。”
朴三水急了:“大人!不过几两肉!我赔,我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