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!我赔!我真的赔!”
李自成没有再看他。
校尉把人拖到村口土台边,刀一落,哭声断了。
陈家婆娘抱紧孩子,没敢看。
陈老实也没看,只牵住阿黄的绳子,低声骂了一句:“让你偷。”
阿黄摇了摇尾巴,李自成指著那口锅:“锅砸了,肉还给陈家。朴家村今日停集一日,所有人听训。”
校尉立刻动手。
铁锅被掀翻,汤水淌进泥里。
朴家村的人站在原地,没人敢拦。
有个朝鲜妇人小声哭,刚出声,就被身边男人捂住嘴。
李自成看着他们。
“哭也得记住,汉民惹你们,只要不杀人放火,官府会打板子。”
“你们惹汉民,先想想自己脖子够不够硬。”
这句话传得比榜文还快。
当晚,附近几个朝鲜村的灶火都小了。
有人把孩子拴在屋里,不许往汉民村跑。
有人把家里来路不明的米袋连夜送到村长门口。
还有人看见汉民挑水经过,主动让路连眼神都收了起来。
陈老实回村时,二十多户汉民跟在后面。
阿黄走在最前头,嘴里叼著那半截红麻绳,尾巴翘得比旗杆还高。
村口老人看见他们回来,问了一句:“官府怎么判?”
陈老实沉默片刻。
“砍了。”
老人没再问,只把门口的田牌擦了擦。
第二日,布政司外多了一张新告示。
新附民盗抢皇籍迁民粮肉、田牌、屋契者,以谋逆论。
村长不报,连坐赔偿。
知情藏匿,加等治罪。
告示贴出后,汉民村的炊烟升得更直了。
朝鲜村那边,则连狗叫声都少了。
李自成回布政司复命时,孙承宗只问了一句:“杀了?”
“杀了。”
“村里服了?”
“嘴上服了,心里不一定。”
孙承宗看了他一眼:“心里服不服不急,手先老实。”
李自成咧嘴:“这话我爱听。”
王都第一小学散学的铜铃响了三下。
孩子们从院门里涌出来,深蓝学子服有新有旧,袖口多半沾着墨。
汉家孩子走在前头,朝鲜孩子多贴著墙根走,先生每日都讲同窗相亲,可出了学堂门,规矩就换了一套。
墙外的告示还在:新附民盗抢皇籍迁民粮肉、田牌、屋契者,以谋逆论。
字不多,孩子们也会背。
汉家孩子背得顺口。
朝鲜孩子背得更熟。
李小满把书袋往肩上一甩,走了没几步,忽然停下。
他才九岁,莱州迁民家的孩子,父亲在北渠边挨过板子,回家后还骂过几句。
可骂归骂,村里人都知道一件事。
汉民孩子在学堂里打了架,最多先生戒尺打手心。朝鲜孩子敢还手,事就能闹到里长那里。
闹到里长那里,父母就要遭罪。
李小满转头,看见一个朝鲜男孩背着木板书箱,正低头往外走。
“金石头。”
那孩子脚步停住。
他的本名叫金石成,先生嫌朝鲜名字绕口,给他改了个学名,金成石。孩子们不这么叫,都叫他金石头。
李小满走到他跟前,把书袋往他怀里一扔。
“我累了。”
金成石抱住书袋,没说话。
李小满拍了拍自己的腿。
“你驮我回去。”
旁边几个汉家孩子立刻围过来。
“快点啊,李小满今日背书背了三篇,累坏了。”
“金石头,你别装听不懂,先生教官话教了两个月了。”
金成石把书袋抱紧,手背上青筋压起,抬头看了一眼学堂门口,先生还没出来。
他想起母亲说的话:“石成,汉家孩子骂你,你莫回。”
父亲当时蹲在灶边,拿木勺搅粥。
“打你也先忍,只要不危急性命,先忍。”
母亲低着头补了一句:“现在有田,有饭,有学上,以前你连纸都摸不到。”
父亲说:“你要读书,读得比他们好。以后进工坊,进账房,进官营。拳头这东西,等你能护住家时再用。”
金成石松开牙关,把李小满的书袋放在地上,又把自己的书箱卸下,规规矩矩摆在墙边。
旁边一个朝鲜男孩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金石成!”
他叫朴有道,比金成石高半头,肩也宽。家里分了田后,他每日帮父亲挑水,胳膊上有肉。
朴有道用朝语骂了一句,伸手就要拽李小满。
金成石一把拉住他。
“别。”
朴有道瞪着他:“他们欺人太甚!”
金成石用朝语回他:“你一动手,吃亏的是我们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你阿爸呢。”
朴有道僵住。
金成石看了看不远处的街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