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校敲著木料,“她不是怕朕怪罪,是怕朕不知道前线难处。
魏忠贤没接话。
这话不能接。
皇帝拿起那封奏折,又看了一遍末尾。
若此令有罪,罪在臣秦良玉。
与马祥麟、秦邦屏无涉。
朱由校指尖在这一行上停住。
“老魏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,她是不是觉得朕扛不住朝堂?”
魏忠贤扑通跪下:“皇爷天威,谁敢”
“少来。”
朱由校把木锉丢到案上,“朕问的是人话,不是扯皮话。”
魏忠贤头皮一麻,这年头皇帝让你说人话,往往比让你说鬼话还吓人。
他斟酌片刻:“秦大帅不是觉得皇爷扛不住,她是怕皇爷为了南征大局,被那些人缠住。”
“缠住?”
朱由校笑了笑,“他们会说什么,朕都能替他们拟好。”
他抬起手指,点了点桌面。
“其一,有伤天和。”
“其二,失远人之心。”
“其三,王师当以仁义服人。”
“其四,秦良玉虽有功,然杀戮过重,应召回问罪,以安南疆民心。”
魏忠贤眼皮跳了一下,这些话确实像明日朝堂上会冒出来的。
不,未必等到明日。
有些御史今晚就能把折子写好。
朱由校继续道:“再深一层,他们不是要救南疆百姓。
“他们是想试探朕。”
“试探朕会不会为了名声,牺牲秦良玉。”
“试探朕会不会在军队替朕杀完人之后,转身把刀柄砍了。”
“试探朕这个皇帝,到底护不护自己的将。”
魏忠贤弯腰:“皇爷圣明。”
朱由校看了他一眼:“你这老狗,拍马屁也拍得没新意。”
魏忠贤立刻道:“奴婢回去练。”
朱由校懒得理他,继续摆弄木匣,木匣咔了一声,榫卯卡住了。
朱由校低头看着模型。
“咬得太紧。”
“强压进去,木头会裂。”
“秦良玉不能裂。”
朱由校把模型放回案上,拿起细刀,削去榫口边缘一层木屑。
“不只是秦良玉。”
“孙承宗、熊廷弼、戚金、李定国、李自成,还有那些新军里的营官、队正、火枪兵、工兵、医官。”
“他们都在看。”
“看朕会不会事后翻脸。”
魏忠贤的腰,弯的更低了:“皇爷不会。”
“朕当然不会。”
“朕没那么下作。”
他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:“至少对自己人不下作。”
“皇爷,可要压?”
魏忠贤说完,朱由校的目光便移向他,要不怎么说老魏是自己的暖宝宝呢!
不过这话要是放以前,朱由校肯定压了,因为他的实力不够,只能用扯皮保下秦良玉。
可现在朱由校集政权、兵权、财权于一身,若这样了自己身为大明天子,想保下秦良玉还要被人掣肘,那就只好请挡路的去地下了。
察觉到朱由校投来的目光,魏忠贤解释道:“奴婢只是想,若军报暂不入阁,朝中便少些风波。”
“压得了一时,压不了一世。”
朱由校冷笑,“越压,越像心虚。”
“这事不能躲。”
“躲了,秦良玉寒心,前线寒心,军队也寒心。”
“朕好不容易让他们相信,皇帝发饷,皇帝给抚恤,皇帝给军功,皇帝不让文官卡他们脖子。”
“现在他们杀了敌国军镇,朕转头把大帅推出去给人骂?”
他看着魏忠贤。
“那朕这皇帝,还不如去种地。”
魏忠贤立刻叩首:“皇爷万不可如此说。”
朱由校摆摆手:“朕倒不是心疼名声。”
“朕这名声,早就被他们写成暴君了。灭孔家,破佛门,撤藩,查宗室,哪个不是伤天害理?”
“再多一个,也不差。”
魏忠贤抬眼,小心道:“皇爷是头疼朝堂?”
“嗯。”
朱由校很诚实地点头:“朕总不能谁提意见就杀谁。”
魏忠贤:“”
朱由校瞥他:“怎么,你觉得朕很不讲道理?”
“皇爷最讲道理。”
魏忠贤一脸无奈,自家的皇爷自己宠,就是这皇爷太喜欢伐木了。
让皇爷选秀,他就说有皇后就够了,让他多生皇子,他说不是有太子了吗?
哎哟,您听听这话,要不是看你与皇后恩爱,又生了个小太子,奴婢都要怀疑您不喜欢女人
“你看,老魏还是你懂朕。”
朱由校继续削榫口,“他们若只是蠢,朕可以骂。”
“若只是怕杀戮太重,朕也能让他们看证据。”
“可若有人嘴上喊天和,背地里已经给族人抢南疆迁民名额,等著占田、占矿、占港口”
“那就不是意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