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兵在城南空地打了桩,砍了竹子搭框架,先建临时学堂,等木料和砖石从北边运来再换。秦良玉亲自去看了一眼,绕着工地转了一圈。
工兵营主事跟在后头汇报:“大帅,临时学堂三日内能完工,先生从随军教习里挑,辽东那边也在派人过来。”
“桌椅?”
“就地取材,竹桌竹椅,先凑合。”
秦良玉看了看四周:“城里有多少孩子?”
“估摸著五六百,但愿意来的,怕是不到一半。”
“不愿来的怎么办?”
工兵主事一顿,没答上来。
秦良玉转身往回走:“让军府出告示,凡八岁以上孩子,不入学的,该户口粮田减半。”
主事愣了一下:“大帅,这样会不会”
“旧民本就对咱们有怨气,再减口粮田,怕是要闹。”
“闹就闹。”秦良玉脚步没停,“闹一场比闷著强,等他们骂够了,孩子该上学还是得上学。”
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天,城南街口果然有人堵著不走,七八个中年妇人站在那里,拦住一个正要往学堂送告示的小兵。
“凭什么!我家孩子不去你们的学堂,凭什么减田!”
小兵被堵在原地,一脸为难。
正好马祥麟从街口过,远远看见了走过来。
那几个妇人见来了个明显是将领的人,声音反倒压低了些,却没有散开。
“将军,大明说分田给我们,现在又要减田,到底算什么?”
马祥麟站住,看了她们一眼。
“孩子多大?”
“七岁。”一个妇人答。
“八岁以上才要入学,你家孩子不够。”
那妇人一愣,还没回过神,马祥麟已经继续往前走,丢下一句:“告示上写得清楚,让识字的去念给你听。”
妇人们互相看了看,其中一个凑过去重新看了眼告示,念了半天脸色松动了。
街口的堵渐渐散了。
消息传到帅帐,冉老兵忍不住笑:“少将军这脑子转得快。”
秦良玉瞥他:“下次遇上这种事,不用往上报。”
冉老兵缩了缩脖子:“诺。”
学堂临时开课那日,来了九十几个孩子。
多是穷户送来的,衣衫破旧,有几个孩子脚上没鞋,踩着泥土站在竹棚外,探头往里看。
教习是个辽东来的退役军官,嗓门大,领着孩子们大声念了第一句汉话。
“大明万岁。”
孩子们念得参差不齐,有几个根本没张嘴,就站在那儿发呆。
军官也不恼,让他们再念一遍。
又参差不齐地念了一遍。
军官点点头:“明天在来。”
散学后孩子们陆续回家,其中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跑回家,冲进门嘴里还念叨著什么。
他娘在屋里做饭,侧耳听了一下,脸色变了变。
“你念的是什么?”
“先生教的。”男孩抬头,“大明万岁。”
他娘手里的木勺停住了,半天没动,最后深吸一口气,把勺子搁回锅边。
“明天还去。”
男孩点头,跑出门玩去了。
他娘站在灶边,一句话没再说。
这一幕没人看见,也没有人知道,但同样的场景,那几天里在升龙城里重演了许多次。
秦良玉正在看各城清册,军法官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大帅,城中有人递来的。”
秦良玉接过,拆开看了一眼。
信写的是汉字,笔迹歪斜,但勉强认得出来,是一个自称旧安南地方小吏的人写的,说自己通些汉话,愿意给军府做翻译,换取全家户籍。
秦良玉把信放到一边。
“留档,告诉账务司,这种人先用,用着合适再说户籍的事。”
军法官抱拳退出。
冉老兵站在帐角,低声嘀咕:“大帅,这人会不会是细作?”
秦良玉重新拿起清册:“是细作也无所谓,咱们这里没什么藏着掖着的,告示贴在墙上,谁都看得见。”
冉老兵一想,确实如此,便没再说话。
帐外天色慢慢暗下去,升龙城的炊烟比头几日多了些。
黎维祺在偏殿住了半个月,没有铁链,也没有牢笼,就是两个兵守着门,哪儿也不能去。
他每天能听见外头的动静,工兵敲桩,告示被贴出去,百姓在街口争论,孩子念汉话。
第十日,他叫来守门的兵,说要见秦良玉。
兵去通报,回来说:“大帅说,下午有空。”
下午,黎维祺被带到帅帐。
秦良玉坐在案后,手里还拿着一卷田册,没有抬头,用眼角扫了他一眼。
“坐。”
黎维祺在下首坐下,双手放在膝上,坐得很直。
沉默了一阵,他开口:“大帅,草民想请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草民想出去走走。”
秦良玉终于抬头:“走哪儿?”
“城里。”黎维祺顿了顿,“草民想看看,大明的新政,升龙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。”
秦良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