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领着两个账务司小吏,第一户敲的是旧安南礼部一个主事的门。
门开了条缝,里头的人看见黎维祺,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“王王上?”
“我现在是草民。”黎维祺声音平静,“开门,说几句话。”
屋里头收拾得很乱,角落堆著几口箱子,桌上摆着没吃完的冷饭。
那主事叫阮信,四十多岁,看见跟在黎维祺后面的两个明军账务司小吏,脸色立刻白了。
“王上带明人来”
“坐下说。”黎维祺打断他。
阮信坐下,手放在膝上,有些颤。
黎维祺在他对面坐下,账务司小吏站在旁边,一人手里拿着本册子。
“安南没了。”黎维祺开口,没有绕弯,“这句话你知道,我知道,城里所有人都知道。”
阮信低头,没接话。
“藏着不登户籍,躲得了几时?”
“我我家中还有老母”
“有老母更要登。”黎维祺道,“登了户籍,才能分田、发粮、买东西。你家那几口箱子里有多少压箱底的钱,能撑几个月?”
阮信喉咙动了动,没答。
黎维祺看着他:“我劝你的话,不是因为我信大明。”
他声音低了些:“是因为我已经跪过了,爬不起来了,你们还没跪,还有机会站着走过去。”
阮信抬头,看了他很久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王上”
“别叫我王上了。”
旁边账务司小吏不动声色地打开册子,等著。
阮信低头,最后长叹一口气。
“写吧。”
后头两日,黎维祺跑了城东旧坊七八户。
不是每家都开门,有一户从头到尾没有声音,任黎维祺在外头说了半天,门就是不开。
还有一户开了门,那户的家主见了黎维祺,当场落泪,骂了他整整半柱香,骂他献城卖国、丧权辱祖,然后擦了眼泪,跟着账务司小吏登记了户籍。
消息在旧坊里传开,旧王亲自上门,劝旧臣登明人户籍。
有人骂黎维祺没骨气,有人冷笑他是走狗,但到了傍晚,陆续有人去了账务司的桌子前,报上名字领木牌。
马祥麟把这几日的数字报给秦良玉。
“大帅,这三日新增登记四百余户,城东旧坊占了一半多。”
秦良玉放下军报:“黎维祺回来了没有?”
“还在外头。”
“让他回来歇著。”秦良玉顿了顿,“账务司小吏记了什么?”
马祥麟道:“黎维祺劝人登户籍时,没有说过任何煽动的话,也没有私下单独接触旧部,两个小吏全程跟着。”
“他见郑梧旧部了没有?”
“没有,那几家他绕开了。”
秦良玉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马祥麟看了看她的脸色,小声道:“母亲,你觉得此人”
“好用。”秦良玉简短道,“但不可全信。”
马祥麟抱拳:“明白。”
傍晚,黎维祺回到偏殿,在门口被守门的兵拦住,通报之后才放进去。
他坐下,喝了口水,坐了很久。
守门的兵从门缝往里看,见他只是坐着,盯着墙发呆,也没有多管。
黎维祺心里清楚,他今天说的那些话,账务司小吏一字不差地记着,秦良玉全知道。
他也清楚,就算如此,他还是说了。
不是因为真心顺服。
是因为那些旧臣再不出来,活不过今年冬天。
安南没了,但安南的人还在,只要人在,就还有将来。
至于那个将来是什么样,他现在想不到那么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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