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刻,京城,户部衙门。
正堂里几十个算学吏员光着膀子,把算珠拨得噼啪响,地上堆满了账册。
户部尚书站在正中,眼睛熬得通红,手里紧紧拿着刚汇总出来的总册,几个侍郎站在他旁边候着。
“大人,两省南迁的第一批安家银和造屋放贷的账,已经走完了央行的账目。”右侍郎低声汇报。
户部尚书转过头看他,询问:“然后呢?填进去多大一个窟窿?”
右侍郎吞了口唾沫,翻开手里的清册:“不仅没亏空,下官们对完账后发现,反而盈余了。”
户部尚书愣了一下,一把将清册抓过来。“怎么可能盈余?六十万户南下,就算免税,真金白银掏出去的也有几千万两!”
“大人您看这后半卷。”右侍郎指著册子上一排排红字,“南迁带走了两百万无田的人口,户部和黑衣营借着这个由头,联合重丈了大明本土的田亩。”
户部尚书顺着数字看下去,越看手越抖。
“迁出户空出来的田,抄没那些伪造军属身份的豪强旧田,全漏出来了。”
右侍郎兴奋得声音都在发颤:“大人,整整多出来六百多万亩上等良田!”
大明本土的土地矛盾,因为这一场暴力的人口大迁徙,扯开了一道口子。
南疆吃饱,本土反哺。
户部尚书抱着账册,转头就往门外跑,连官帽歪了都顾不上扶,他必须立刻进宫。
乾清宫内。
朱由校坐在木案后,手里摆弄著一把带刻度的铁尺。
户部尚书跪在下面,激动的语无伦次,把刚算出来的结果报了一遍。
“皇上,本土的六百多万亩地,按照您的旨意,已经开始分发。军属、矿工、修路民夫,还有格物学院底层的匠户,人均增分两亩。”
户部尚书声音洪亮:“大明两京十三省,赋税的底子前所未有的干净!”
朱由校身子靠向椅背,一脸平静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。
“户部尚书。”朱由校开口。
“臣在。”
“以前地方上税收不上来,因为田都在不交税的人手里,穷人交不起,富人不肯交。”
朱由校站起身,走到户部尚书面前:“朕杀了那么多豪强,抄了那么多家,底下的百姓会觉得朕是个暴君。”
“但只要把这地实实在在分到他们手里。”
“不用讲什么仁义道德,他们自己就会替朕去拼命。因为保护大明,就是在保护他们自己刚到手的饭碗。”
户部尚书伏在地上,称颂:“陛下圣明,如今地方上的小豪强已经不成气候。乡下的百姓只认户部发的保甲木牌和央行的票号,宗族祠堂的话,已经没人听了。”
朱由校转身走回案前,继续道:“大明的根,不能扎在士大夫的嘴里,得扎在百姓的户籍册上。南疆是给大明放血的地方,也是大明生新肉的地方。”
他看着窗外的天光,再次沉声开口:“告诉户部,田契和户籍,谁敢在中间设卡捞油水,谁就是在挖大明的根。抓一个,杀全家,没有商量。”
“臣遵旨!”户部尚书退下。
大殿里恢复了安静,朱由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新政推行得比他想象中还要顺畅,这种顺畅叫掌控。
但这种感觉仅仅持续了半个时辰,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未几,魏忠贤推开门走在前面,身后跟着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和黑衣营统领李自成。
三个掌握著大明最恐怖情报机构的人,同时出现在这里,脸色都不好看。
魏忠贤手里捧著一只封著三道火漆的黑匣子,径直走到御阶下跪倒。
“皇爷,南疆八百里急报。”魏忠贤声音很低,透著一股不祥的意味。
朱由校眉头微微一皱。南疆战事已定,马祥麟和秦邦屏在那边镇场子,能出什么急报?
“呈上来。”
魏忠贤起身把黑匣放在案上,退后两步。朱由校亲手挑开火漆,拿出里面的折子。
折子是秦邦屏和马祥麟联名上的,朱由校的目光扫过上面那几行字,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,眼神变得犀利嗜血。
折子上写的内容不长,没有造反,没有敌军攻城,只说了一件事。
从上个月初开始,南安省和缅宁省划定的几处汉民新村,接连发生了孩童失踪案。
最初,地方军府以为是靠近深山,野兽叼走,或者是当地流窜的拍花子拐走了小孩,所以只交给了军法官当做普通治安案处理。
但是最近十天,失踪的数字突然涨到了三十四个。
无一例外,全是从大明本土迁过去的汉家孩童,有的在学堂散学后失踪,有的在村口的榕树下不见了,有的甚至在半夜从茅草屋的土炕上被摸走。
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军府派人搜了周边的深山,什么线索都没找到。那些安南和缅甸的旧民,每天照常领粮种地,遇到明军盘问,都是一脸麻木和恐惧,一问三不知。
朱由校没有把折子摔出去,也没有震怒大吼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手指轻轻敲击著桌案上的那把铁尺。
笃。笃。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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