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十五年,帝海大道。
从京城一直铺到天津卫的水泥官道上,车马几乎没有断过。
北边来的煤车压着厚实的车辙,车上盖著朝鲜省的红封布。
安南省运来的稻米堆得比人还高,缅宁省的铜锭和橡胶木装在铁皮箱里,跟着皇家物流的车队一路北上。
路边每隔十里便有驿站和补给棚,挑担的小贩能在棚下领热水,赶车的车夫能给牲口添草料。
商人拿着宝钞去换现银,也不用担心被钱庄压价,中央银行的红漆招牌挂在各处城镇,宝钞上印着皇帝钤记,拿到辽东能买粮,拿到南疆也能换盐。
帝海大道两侧,新开的工坊一座连着一座,蒸汽机的轰响隔着很远都能听见。
一队退伍老兵骑着马从路边经过,胸前挂著皇家物流的铁牌。
后面跟着几辆运送新式机床的平板车,跑起来比过去的木轮车稳得多。
沿路百姓见惯了这般场面,连停下来围看的都少。
大明这些年打下的地盘太多,朝鲜的粮,安南的港,缅甸的矿,再加上中原本就越来越密的工坊和商路,连绵不绝的为京师输送血液。
而京城东宫里,十岁的朱慈照正趴在暖阁地板上。
他穿着宽大的黄丝便服,袖口沾著木屑,鼻尖还有一道灰。
面前摆着几块拆开的木板,旁边散著铁钉、细铜丝、弹簧片,还有一把被磨得发亮的小锉刀。
郑成功坐在窗边背挺得笔直,今天还是那身利落的新军劲装,腰间的小短刃没有摘下。
虽然年纪同样不大,脸上却没有半分贪玩的样子。
“殿下,您已经把这张图画了三遍。”
朱慈照没有抬头,继续拿炭笔在纸上画线。
纸上不是寻常机括图,上面画著京城城门、皇家物流集散处、崇文门哨卡、通州渡口,还有从天津卫通向大海的航线。
最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。
大明海陆私访图。
郑成功看着那张图,额头慢慢跳了一下。
“殿下,您若是想去西苑看蒸汽机,只要禀明陛下便可。”
朱慈照终于抬起脸,手里的炭笔在郑成功面前晃了晃。
“我父皇若知道我要去天津卫,肯定会给我派八百个护卫。”
“那样不是更安全吗?”
“安全得像关在笼子里的鸟。”
朱慈照翻身坐起来,伸手拍了拍地上的图纸。
“郑成功,你爹在海上打仗,你以后也要带舰队出海。你难道不想亲眼看看天津卫的船坞?
不想看看铁甲舰怎么下水?不想知道海上的人,到底怎么做买卖,怎么走私,怎么骗人?”
郑成功一时语塞,目光看向窗外。
东宫院墙很高,墙外是禁卫巡逻的脚步声。这里吃穿不缺,读书有师傅,练武有校场,连海战沙盘都有人专门搬进来。
可真正的大海,他还没见过。
郑成功看过他父亲,郑芝龙送来的海图。
他知道海上有风暴,有海盗,有外洋人的炮船,也有数不清的岛屿和港口。
他也知道,大明如今的海军越来越强,可许多东西,不是看图就能明白的。
朱慈照看见他不说话,立刻凑近了些。
“你是不是也想去?”
郑成功皱起眉头,坚持道:“臣是太子伴读也是护卫,臣的职责是护着殿下,不是带着殿下逃出皇宫。”
“谁说是逃?”
朱慈照一本正经地坐直了身体。
“这是微服私访。”
郑成功一脸,你看我像傻子的表情。
朱慈照被看的不好意思,只能找补:“父皇以前总说,坐在宫里看折子,看不见百姓过什么日子。
我要去看看帝海大道,看看物流,看看天津卫的船。等我回来以后,才知道大明哪里好,哪里还有毛病。”
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。
可郑成功知道,朱慈照真正想做的,绝不只是看看。
这位太子殿下从四岁起就不喜欢被人管,会把老先生气得胡子发抖,也会在工坊里蹲上半天,只为拆开一个钟表机括。
上个月,他还拿着他父皇赏的银子,偷偷让小太监去买了一车各地零嘴。
朱慈照最擅长的,就是把胡闹说成正事。
“殿下,若被陛下知道,臣父亲也会被牵连。”
郑成功把话说得很重。
朱慈照却笑了。
“你若是不帮我,我就告诉父皇,你上次在沙盘上说,海军应该往外打,不能只守着近海。”
郑成功的脸色一下变了,那句话确实是他说的,而且他是在太子面前说的。
朱慈照抱着膝盖,笑得像个无害的孩子。
“父皇若问起来,我就说郑成功小小年纪,已经想带着舰队跑去打外洋人了。”
“殿下不可胡言。”
“那你带不带我去?”
暖阁里安静了一阵,外面有女官经过,脚步声停在门边,又很快远去。
郑成功低头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