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尔耕咬著牙开口:“臣已调锦衣卫沿路追赶,也让天津卫暗桩盯住码头。只要皇爷下旨,臣立刻封锁各个路口,必能将太子平安带回。”
朱由校抬起头。
“谁让你封锁了?”
田尔耕愣住,魏忠贤也疑惑抬头。
朱由校看着水盆里的木船,语气并不重。
“慈照十岁,郑成功也十岁。他们能从东宫跑出去,靠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本事,是提前看了守卫换防,做了木人,改了印,还知道钻物流的规矩。”
田尔耕低头道:“可太子年幼,外面太危险。”
“危险?”
朱由校拿起木尺,轻轻敲了敲水盆边沿。
“朕十四岁的时候,乾清宫里已经有人想让朕死。朕那时若只会躲在被窝里哭,哪里还有今天的大明。”
魏忠贤脸色发苦。
“皇爷,太子与您当年不同,如今大明天下安稳,太子本不必再吃那些苦。”
朱由校看了他一眼。
“天下安稳?”
魏忠贤立刻闭嘴。
朱由校手指点在水面,沉声道:“朝鲜、安南、缅甸刚归进来,海外还有人盯着大明的船。”
“你们把太子养在东宫,等以后坐上龙椅,他连百姓为什么挨饿,商人怎么骗人,军士怎么死,都只能从别人递上来的纸里看。”
朱由校冷笑一声:“那样的皇帝,守不住朕打下来的江山。”
田尔耕额头抵着地。
“臣不敢辩解,但太子若有万一,臣万死难辞。”
朱由校将那只翻倒后扶正的小木船捞起来,放在掌心。
“朕没说不护着他。”
“你派人跟着,不要靠得太近,不要让他发现。除非遇到生命危险,否则不许插手。”
“皇爷,这”
“听不懂?”
田尔耕立刻抱拳。
“臣领旨。”
魏忠贤急道:“皇爷,若太子真要登船出海,难道也不拦著?”
朱由校将木船推回水盆。
“拦他一次,他下次还会想跑,不过太子可未必出海啊!”
魏忠贤心里一颤,朱由校的目光越过窗棂,落在远处天边。
“温室里养不出真龙,想做大明的皇帝,就得知道泥水是什么味,外头的人见了皇权,到底是真怕还是假跪。”
田尔耕沉声问道:“臣该派多少人?”
“六个。”
朱由校伸出手指。
“要最能跟踪、最会藏身、最懂水路的六个。带伤药,带短铳,带银子。若太子缺钱,暗中给他补上。若有人敢动他,先斩后奏。”
田尔耕心中一凛。
“臣明白。”
朱由校又道:“还有郑成功。”
“郑家小子忠心,也有本事。让他跟着慈照,不是坏事。”
魏忠贤忍不住问道:“只怕郑芝龙知道后,会躲著骂娘!”
朱由校笑了一下。
“郑芝龙若知道儿子跟着太子跑去看海,嘴上会骂,心里只怕比谁都高兴。”
田尔耕不敢再多说,知道皇帝已经拿定主意。
太子不是走失,而是被皇帝放出宫门,丢进了真正的天下里。
朱由校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圣旨,没有写明太子行踪,只写了一道给田尔耕的密令。
暗护,不得干预。
若有死敌,格杀勿论。
朱由校写完,将纸递给田尔耕。
“从今日起,慈照在外头看见的每一件事,都让人记下来。等他回来后,朕要问他帝海大道上有多少车,天津卫有多少船,百姓手里的银子够不够用。”
田尔耕双手接过密旨。
“臣一定办妥。”
朱由校摆了摆手。
“去吧。”
魏忠贤和田尔耕退出偏殿。
殿门合上后,朱由校独自站在水盆前。
两只小木船在水里轻轻相撞,一只被撞偏了方向,另一只却借着水势,朝盆边漂去。
朱由校伸手将船扶正。
“去吧。”
“让老百姓教教你什么叫王道,让外面的风浪教教你什么叫霸道。”
坤宁宫里,张嫣坐在榻边,手里拿着锦衣卫送来的消息。
西华门、崇文门、城南集散处,还有一条直通天津卫的帝海大道。
她已经看了许久,越看,手越冷。
“他才十岁。”
张嫣眼眶微红,揪着心。
“他怎么敢藏进商车里,怎么敢从崇文门出去?”
宫女跪在一旁,不敢出声。
东宫的消息传到坤宁宫时,张嫣险些站不稳。
先去了东宫,看见床上那具木人时,半天没有说话。
木人做得粗糙,脸上还歪歪扭扭画了两笔。朱慈照平时总嫌她管得多,嫌她不许他拆钟表,不许他往工坊跑,不许他把木屑带进寝殿。
可她怎么也没想到,那孩子竟敢拿学来的机括骗过所有人,翻墙出宫,还一路跑出了京城。
“娘娘。”
一名女官小心开口。
“陛下那边,已经派人去找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