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身装扮骗得过巡检,却骗不过擅长看人的锦衣卫。
他的皮肤太白,手上没有裂口。郑成功站姿笔直,虎口还有练刀留下的硬茧。两人即便穿着粗布,仍旧不像寻常百姓。
朱慈照解下腰间的钱袋,里面只剩几枚铜钱。
“老人家,你们准备去哪里?”
“南边不让进城,只能沿着运河讨口吃的,再看看哪里肯收人做活。”
老人端起破碗,碗底只有半块发黑的杂粮饼。
朱慈照盯着那块饼看了片刻,忽然转头。
“郑成功,我们跟他们一起走。”
郑成功看了一眼流民身上的泥垢,脸色顿时变了。
“殿下想扮成乞丐?”
朱慈照已经伸手撕开自己的内衫。
细密丝线被扯断,露出里面柔软的黄丝夹层。
“既然要躲,那便躲得彻底一些。”
郑成功一把抓住朱慈照的手。
“这件内衫是宫中织造,丝线和染色都有印记。殿下若把它留在这里,反而会被人发现。”
“所以不能留下完整的。”
朱慈照将内衫撕成细条,一部分塞进灶膛烧掉,另一部分缠在脚上充当裹布。黄丝遇火蜷缩,很快变成一团焦黑。
郑成功看着他把最后一片丝绸踩进泥里,脸颊绷得发硬。
“臣可以穿破衣,却不能让殿下真去讨饭。”
“我们身上只剩几枚铜钱,不讨饭吃什么?”
“臣可以进城找活,也可以去码头扛货。”
“你这副模样站到码头上,练家子一眼便能看出底细。”
朱慈照从冷灶里抓出锅灰,先抹在自己的脸上,又将头发揉乱。
“乞丐不一样,衙役嫌脏,商人怕沾晦气,百姓也不会仔细盯着看。只要我们低着头,锦衣卫从眼前经过都未必认得出来。”
郑成功仍旧没有动。
朱慈照把剩下的锅灰递到他面前。
“你若连乞丐都扮不像,以后凭什么带海军在外作战?”
“军中探路的斥候,难道人人都穿着新军号衣?”
这句话正好戳在郑成功最在意的地方,接过锅灰抹黑脸和脖颈,又用石头磨破衣袖。可他站在那里,腰背依旧挺直,还是不像沿街求食的人。
朱慈照踢了踢他的膝弯。
“别站得像根枪,你见过哪个乞丐随时准备杀人?”
郑成功只能弯下腰,声音很低。
“殿下若因此染病,臣回去无法向皇后娘娘交代。”
“先别想回去怎么交代,眼下得想午饭怎么解决。”
两人跟上那群流民,从通州南侧离开。
领头老人姓崔,原是河间府一带的佃户。原本租种士绅田地,后来清查军田,旧地主被抓,新官府还没来得及重新划分,庄子里便乱了起来。
有人烧毁田契,有人抢夺粮食。崔老汉一家没抢过族里豪强,只能带着孙子出来讨生活。
朱慈照听了一路,问得很细。
“官府没有赈济你们吗?”
“县里贴过告示,说是登记以后可以领粮。”
崔老汉敲了敲空碗。
“可登记要里正作保,原来的里正被抓了,新来的不认识我们。县衙让等,家里的粮却不肯等。”
“新学官员没有下乡核查?”
“来过两个年轻官爷,鞋子陷进泥里,半路便回去了。”
崔老汉没有骂人,只是叹气。
“他们说的道理都好,可肚子听不懂道理。”
朱慈照沉默了许久。
水泥官道离开通州以后,向南仍旧平整。可流民不敢走大道,只能沿着河堤和田埂前行。
前夜下过一场小雨,泥水没过脚踝。朱慈照脚上的丝绸裹布很快湿透,细嫩的脚底被碎石磨破,每走一步都隐隐发疼。
郑成功几次想背他,都被他拒绝了。
到了中午,一行人停在村外的土地庙。村民不许流民进村,只在门口放了一桶稀粥。
几十个人围着木桶争抢,朱慈照刚挤进去,手里的破碗便被人撞飞。半块杂粮饼掉进泥水里,一条瘦狗立刻扑了上去。
朱慈照饿了整整一夜,想也没想便扑过去抓住饼。
瘦狗咬住另一头,喉咙里发出低吼。
郑成功抽出半截短刃,朱慈照却死死按住狗头,将那块饼夺了回来。狗爪在他手背上划出两道血痕,转身钻进草丛。
郑成功立刻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这饼已经掉进泥里,殿下不能再吃了。”
“洗一洗便能吃,扔掉才是真的饿死。”
朱慈照走到水沟边,将饼上的泥冲掉咬了一口,杂粮饼硬得硌牙,还有股发酸的味道。
他只咽了两口,胃里便开始翻腾。
郑成功蹲在旁边,脸色比他还难看。
“殿下不要勉强,臣去别处找吃的。”
朱慈照将剩下的半块递给他,正色道:“我们一人一半,谁也别装英雄。”
郑成功没有接,朱慈照直接塞进他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