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渊收到回信时,正在宣政殿听兵部尚书奏报东齐前线粮草调度。
殿外小太监踮着脚进来,呈上一卷信筒,低声禀是南边来的。
萧景渊当着满朝文武便拆了。一目十行扫完,唇角压了又压,到底还是翘了起来,连眉眼间的戾气都散了大半。
兵部尚书正奏到紧要处,见陛下忽然笑了,心里咯噔一下,心道完了,难道是自己粮草数目算错了?
萧景渊轻咳一声,将信折好塞进袖筒,坐直了身子正色道:“继续说。”
那尾音里的笑意,却怎么藏都藏不住。
与此同时,谢清澜所率船队已抵莱州港外海。
他今日换了素白劲装,长发以玄色发带高束,额角光洁,眉眼冷锐。往日宽袍大袖掩去的肩背露出来,清瘦却见筋骨,腰悬归澜剑,剑穗被海风扯得翻飞不止。
副将陆冲攥着刀柄立在身侧,黝黑一张脸皱成了团。他是陆纪言族侄,自小在军营摸爬滚打,素来直来直去。
“谢相,”他终是憋不住开口,“咱们就五千先锋,真要打莱州?那可是东齐水师老巢,守兵一万,战船七十馀艘,这点人上岸,岂不是羊入虎口?后续大部队还得三五日才到,万一……”
谢清澜抬眼,“谁告诉你,要硬打?”
“夜七,调两艘快船,换商船旗号,明日卯时往胶州湾游弋,故意露出行迹,让东齐巡海船追上片刻再走。”
夜七躬身应下,转身便去传令。
陆冲愣了:“谢相,这是……”
“声东击西。”谢清澜收回目光,负手身后,“胶州湾是南部门户,离营丘近,守军素来警觉。给他们递些风声,莱州守备必然松懈。”
“今夜东南风盛,三更涨潮。潮头最高时,船队摸进莱州港。先破港口,毁其水师,待援军至,以此为据点蚕食全境。”
陆冲张嘴欲劝——三更夜黑浪急,稍有不慎便要触礁。可对上谢清澜那双沉静无波的眼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这人身上有种沉定的气场,仿佛天塌下来,也能眉眼不动地扛着。
三更天,月隐浓云,海黑如墨。
东南风刮得正猛,浪头推着船身,悄无声息往莱州湾内漂去。谢清澜立在船头,目光锁定港口零星的火光。
港内果然守备松弛。大半守兵早被调去胶州湾布防,剩的缩在岗楼里避风,酒坛摆了一桌,划拳吆喝声隔着浪都能听见几分。港内樯橹林立,七十馀艘战船密匝匝泊着,船帆尽收,黑沉沉压在水面上。
谢清澜道:“火箭预备,对准战船帆缆与粮船。听我号声,齐射。”
短促的号角声划破夜寂。
刹那间,千百支裹油布的火箭破空而出,拖着火舌砸向战船。东南风正烈,火借风势,转瞬便烧成一片火海。帆缆烧得噼啪作响,火星顺着桅杆往上爬,整艘船转眼成了火团。
港内惨叫、惊呼、水桶砸地声乱作一团,守兵光脚冲出来救火,又被火势逼得连连后退。
船板刚一搭岸,谢清澜便提剑率先跃下码头,白衣掠过大片火光,快如一道残影。 其后,五千精兵衔枚疾走,顺着火光缺口直扑城门。
守军本就被大火烧得军心大乱,忽见岸边长枪如林,玄甲兵士如潮水般涌来,只当是北朔主力渡海,连抵抗的勇气都没了。
城门守将刚要拔刀,便被夜七一箭穿了手腕,馀下兵卒纷纷弃械投降。
从火箭齐射到拿下莱州府衙,前后不过三个时辰。
天光微亮时,港内的火势已被控制住。谢清澜站在府衙正堂,听陆冲清点战果:烧毁东齐战船六十馀艘,缴获粮草十二万石,生擒守将以下七千馀人,我军伤亡不足三百。
陆冲脸上再无半分疑虑,单膝跪地,声如洪钟:“谢相神机妙算!末将心服口服!”
谢清澜道:“胜在出其不意,算不上神机妙算。莱州只是第一步,东齐腹地尚有数万守军,硬仗还在后面。”
他低头看向案上的舆图,指尖从莱州划向临淄,又折向营丘,眸光微沉:“传我命令,开仓放粮,安抚城内百姓。三军严明军纪,敢扰民者,斩。另外,放出消息——就说北朔十万大军渡海而来,不日便直捣营丘。再传信后续援军,加速渡海,三日内务必抵达莱州会师。”
陆冲一愣:“谢相,咱们就五千人,吹这么大,万一田文不信……”
“他会信的。”谢清澜抬眼,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,“他围攻临淄半月不下,后路被抄,换作是你,慌不慌?”
陆冲恍然大悟,一拍大腿:“对啊!围魏救赵!咱们端了他水师老巢,他必然心乱!”
谢清澜没再接话,只提笔铺纸,给萧景渊写信。
墨汁蘸得饱满,落在纸上却寥寥几笔:
“九月廿六夜,克莱州。焚敌舰六十,获粮十二万石,伤亡三百。东齐水师尽毁,临淄围可缓。援军不日即至,臣稳步推进。勿念。”
写完吹干,折成窄条塞进信管,抬手递给夜七:“放信鸽。”
夜七低头应“是”,暗自腹诽——这二位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