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帘子刚掀开三分之一,一股湿热的白气就迫不及待地从棚口挤了出来。
那味道……
不仅带着翻过土的湿润腥气,还混着一股清甜的草木香。
就闻了这一口,在场所有人的鼻子,整齐划一地抽了一下。
冶金部那位干部,回头看了眼身后白茫茫的秃地,又转头回来看了看暖棚。
他大概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。
草帘子继续往上卷。
阳光顺着缝隙一寸一寸地照进去。
“起!”
伴着劳力们的一声号子,整面草帘全部翻了上去,阳光再没阻挡,一股脑儿全照进了棚里。
棚内的景象,象一幅画似的,就这么直愣愣地摊在了所有人面前。
一畦畦小白菜齐刷刷地立着,嫩绿的叶片挺得笔直,叶脉上还挂着水珠子。
旁边是菠菜,叶片又厚又圆,绿得发亮,油汪汪的简直能滴下水来。
最靠里的几排是豌豆苗,细长的茎秆缠在竹架子上,顶端卷曲的嫩须挂着露珠,日头一照,珠子直泛光。
在这要人命的寒冬腊月,这简直就是奇迹!
站最前头的农业部专家,摘下眼镜,拿袖口擦了擦镜片,重新架到鼻梁上,又看了一遍。
还是绿的!眼睛没有花!
周德清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一样,一动不动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经历过战乱,经历过建国,什么场面没见过?
可唯独眼前这画面,真把他镇住了。
零下十几度的天,外头的土冻得跟铁板一样硬,连枯草都被冻了个严实。
可这棚里头,绿油油一片!全都是活生生的啊!
李怀德张了张嘴。
嘴皮子动了好几下,然后猛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真他娘的是菜啊!”
邓振国站在棚口边上,鼻子一酸。
他使劲仰了一下头,不行,领导在呢,哭出来象什么话。
可旁边的梁国栋忍不住了。
这个从农业部下来的技术员,蹲在这个村子里一个多月,天天守着这些暖棚,量温度、记湿度,连做梦都是那几排菜苗。
他快步走了过去。
“周老!”
梁国栋指着旁边。
“温度、湿度、浇水记录,全在牌子上挂着呢!每一座都有专人值守!数据一天三次,早中晚,都是实际测量!”
周德清点了点头。
这时候,人群忽然一阵骚动。
一个中年人直接挤了出来。是农业部跟着来的一位专家,姓赵。
他钻进了棚里,蹲在地垄边上,伸手扒开一棵小白菜根部的土。
“根系正常!”
“叶片没有冻斑!茎秆无腐烂!””
“不是移栽过来糊弄人的!这菜就是从棚里头长出来的!”
李怀德第一个冲进棚里,皮鞋踩在湿软的土上,泥浆糊了半只鞋面,他连低头看都没看一眼。
周为民紧跟着进去,扶着竹架子,弯腰凑近菜苗,看了又看。
冶金部那位干部,原本在后头端着架子。
这会儿也顾不上了。
他侧着身子硬从李怀德和周为民中间挤过去,脑袋伸到菠菜顶上,四处看着。
“这哪是菜啊……”
他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这就是政绩!是大饥荒里的救命稻草!”
陈平安站在棚口,看着这群平时威风八面的大老爷们儿,现在围着几畦青菜又摸又看,就差扑上去直接啃了。
他心里暗笑,脸上的表情却稳如老狗。
这时候,周德清终于迈步进了大棚。
他走得很慢,每迈一步,眼神都在脚边的翠绿上流连。
走到大棚正中央,他停下来,看向陈平安。
棚里棚外仅仅隔了层帘子,温差却足足有二十度!
“小陈。”
“这套技术,能不能大面积复制?”
“我说的不是一座两座,是几百座、几万座!”
陈平安明白他在想什么,自己本来就想搞个简单的大棚让姥爷家日子好起来,结果现在越搞越大了。
他点点头。
“能,梁老师已经整理好了所有技术标准,只要严格按照规范走,盖多少座都没问题。”
棚里突然安静了一下。
角落里,张根生缩了缩脖子。
想当初他还嘲讽陈平安“老祖宗种了几千年地还用你个毛头小子教”,现在一看满棚的绿光,他只觉得自己老脸火辣辣地疼。
陈平安正好看到他。
“张叔。”
张根生浑身一个激灵。
“之前我让你排湿,你说庄稼离不开水,非要往死里捂来着?”
张根生一脸不好意思,脸色也变得通红起来。
他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开口。
邓振国狠狠瞪了张根生一眼。
“平安同志指教得对!从今儿起,谁敢仗着老资历瞎搞,不按记录来,不按规范操作,我第一个处分他!”
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