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长者倒骑青牛,让我不知道哪里是前方,哪里是后方。”
孔丘恭躬敬敬地拱手行礼,姿态放得很低:
“不过,和长者相见,一定要行礼。晚辈只好在一侧行礼,请长者不要怪罪。”
老子依旧倒骑在牛背上,青牛慢悠悠地甩着尾巴,蹄子踏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中年人,衣衫沾满尘土,额角还挂着汗珠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那是一双看了太多苦难却依然不肯放弃的眼睛。
他淡淡开口: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,你大概是有什么要问的吧?是不是迷失了路途啊?”
“长者说的是。”孔丘直起身,眼神坦诚而恳切。
“晚辈来自鲁国,这么多年一直在学习礼法。可是如今不知道什么路才是对的,还请长者指点迷津。”
老子心中了然。他就是那个以恢复周礼为己任、周游列国十四年而不得志的孔丘。
他方才说的那句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”,确实出自孔丘之口,倒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。
他看着孔丘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却依然坚毅的脸,轻轻拍了拍牛背,让青牛停了下来。
“你也不要说出求教之类的话,我们是朋友,自然就要坐下来聊一点朋友该聊的话题。”
两人在黄河岸边席地而坐,背后是滔滔大河,面前是无尽长空。
河水奔腾不息,浪花拍打着岸边的黄泥,发出亘古不变的轰鸣。
孔丘挺直了脊背坐在泥地上,仿佛此刻不是在荒野古道,而是在鲁国的朝堂之上。
老子则随意地盘腿坐着,随手捡起一块石子,轻轻投入河中,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,然后被河水吞没。
“听说,你非常喜爱周礼?为什么呢?”
孔丘不假思索地回答:“因为当年周朝使用周礼的时候,天下安定,百姓和乐。那盛世是从未有过的。
如今天下动荡,百姓失所,正是因为礼崩乐坏。所以我想极力恢复周礼。”
他说起周礼时眼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,那是他毕生追求的梦想。
老子没有反驳,只是伸手指向背后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河,问道:
“这大河之水能够倒流吗?大河之水是不能够倒流的,它必须要遵守某种意义上的规矩。”
他的目光从河水转向孔丘,声音依旧平淡,
“天下战乱之所以动荡,这不正说明,休止动乱是人力难及的道理吗?
你所言的礼崩乐坏,并非礼乐本身的过错,而是天下大势已经到了周礼无法约束的地步。
大浪淘沙,非人力所能阻挡。你一人之力,又如何能让这滔滔大河倒流呢?”
孔丘沉默了片刻,不是被说服,而是在咀嚼老子的话。
他发现老子这番话听起来象是在劝他放弃,实际上却是在指出问题所在。
恢复周礼这条路走不通,不是因为周礼不够好,而是因为时代变了。
他没有象在鲁国朝堂上面对季孙氏那样慷慨陈词,只是摇了摇头,带着几分无奈却又不肯妥协的倔强:
“长者说的是。大浪淘沙,非人力所能阻挡。但孔丘以为,正因为大浪淘沙,才更需要有人在岸边指引方向。
若是没有人去管,任由大浪肆虐,那被淘去的就不只是泥沙,还有无辜的百姓。”
老子听着这番话,古井无波的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这个后辈倒是执拗得很,明知不可为而为之。
“既然你这么说,那老朽便问你一句,你追求的,是周礼本身,还是天下安定?周礼是周公制定的,适用的是周朝初年的天下。
如今诸候割据,王室衰微,你所面对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间。
若一味照搬周礼,岂不是削足适履?不必这么心急,坐下来,看看这河水。你听到了什么?”
孔丘侧耳倾听。奔腾的河水中,他听到了浪花拍岸的怒号,听到了水底暗流的低吟,也听到了河面上偶尔掠过的水鸟长鸣。
“我听到了水声。它似乎在告诉我——要思变。”
他忽然抬起头,看着老子,“长者,您说大河不能倒流,但人可以顺流而下,也可以在河边开凿新的河道。
周礼也许不能照搬,但礼的精神,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——这些是可以流传下去的。
晚辈这些年一直在想,周礼之所以崩坏,是因为它只规定了贵族该如何守礼,却忘了将礼教传播到普通百姓中去。
若能打破这个桎梏——”
老子微微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慰。
他伸手折了一根路旁的芦苇,在手中轻轻捻转,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淡然:
“周礼作为人类生存的法则,在特定的时期或许有用。
上古之时,人少于兽,不结寨不能自保,不群居不能存活。
周公制礼,本是顺应了那个时代的天道。
但随着时间的发展,日月的转换,它最终会失去作用。”
他将那根芦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