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丘端坐于黄土之上,脊背挺得笔直,听完老子这番话,他没有立刻反驳,而是低头沉思了片刻。
然后他抬起头来,目光依旧坦诚而坚定:
“长者之言,如醍醐灌顶。然晚辈亦有不同的见解。
晚辈读《易》,开篇第一句便是,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
这句话说的是天道运行刚健有力,君子应当效法天道,永不停歇地奋进。
可《易》后面所有的卦辞,都在说天命难违。晚辈于此得到一个结论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淅,象是在宣读一份写在竹简上的古老誓言:
“人族从远古时期三祖开始,就在和天斗,和地斗,和自己斗。
燧人氏钻木取火,有巢氏构木为巢,锱衣氏缝制兽皮。
若依长者所言,顺应自然,那人族至今还在山洞里茹毛饮血,与禽兽无异。
人生下来就要经历第一劫,分娩之痛是母体的劫,呼吸第一口空气是肺腑的劫,蹒跚学步是筋骨的劫,牙牙学语是心智的劫。
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,就不是在顺应自然,而是在违抗自然、改造自然。”
他顿了顿,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。
“因此晚辈始终认为,人定胜天。人的性,上限太高,下限也异常低。
尧舜之仁,可以光照千古;桀纣之暴,可以涂炭万民。
同样是人,差距却如天渊。若没有一个规矩来制衡,晚辈不敢想会有什么样的后果。
礼不是枷锁,礼是堤坝。长者见过黄河决堤吗?晚辈见过。
那年黄河泛滥,滔滔洪水席卷千里,无数百姓葬身鱼腹。
没有人愿意被堤坝拦住,可若是没有堤坝,洪水便会吞噬一切。
而这周礼就是人族的堤坝,它拦住的不是人性的善,而是人性的恶。”
老子沉默了,望着眼前这个执拗的后辈,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人定胜天,这四个字他并不陌生。
他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轻轻拍了拍牛背,青牛慢悠悠地继续向西走去,渐渐消失在黄河古道的暮色之中。
孔丘站起身来,再次向老者的背影深深一礼。
这一礼,他弯了很长时间。两个老人,一个向西,一个向东,方向不同,道路不同,却都坚信自己走的路是对的。
谁也没有说服谁,谁也不需要说服谁。
他们只是把各自心中的道毫无保留地摊开在阳光下,留给后世去选择。
孔丘依旧呆呆地站着,望着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穹,嘴里反复咀嚼着老子方才的话语。
顺其自然,道法自然。徜若这天下皆是品行端正的人,那么真的需要礼法吗?
他忽然低声自语了一句,声音轻得几乎被河水声吞没。
“可这天下,怎么可能都是品行端正的人呢?”
身后一阵急促的车马声由远及近。弟子们终于追上来了。
子贡、子路、颜回,还有几个年轻的后生,个个风尘仆仆,衣袍上沾满了黄土。
子路性子最急,跳落车辕连汗都顾不上擦,张口便问:
“老师,您和那位老先生到底谁说服谁了?”
他刚才远远看到老师独自站在河边发呆,就已经急得团团转。
子贡拍了子路一下,示意他别这么莽撞,但子贡自己眼中也带着同样的疑问。
颜回最安静,只是上前替老师披上一件外袍,他知道老师身子骨大不如前了,这河边的风太凉。
孔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眼前这些弟子,这些从鲁国一路追随他周游列国的年轻人。
每一个都是好样的,可每一个也都有各自的弱点。
他们跟了他这么多年,学了这么多礼,却依然会在气头上争吵,会在困厄时动摇,会在绝望时怀疑。
“顺其自然。”孔丘忽然笑了起来,那笑声从低沉到清朗,然后他仰头放声大笑,象是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口多年的一块巨石。
“礼法的最高境界,其实就是顺其自然!徜若人人都是君子,礼法便如空气,虽存而不知其存。
徜若人人都是小人,礼法便如牢笼,虽设而不能尽防。
礼法不是为了束缚人,而是为了让普通人有一个向上的阶梯,让善者有其路,让恶者有其惧。
这才是礼法真正的意义,它顺的不是天地自然,而是人心之自然!”
弟子们面面相觑,不敢打岔,却也不确定老师到底是哭还是笑。
颜回轻声唤了一句“老师”,孔丘这才转过身来,看着他们,眼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豁达与平静。
这场世纪碰撞,没有胜利者,只有两个有所得的求道者。
谁也没有说服谁,但他们都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局限。
老子看到了道法之外尚有礼义和人心,孔子看到了礼义之上还有自然和大道。
两条路本不是对立的,只是这滔滔大河让他们看起来象是背道而驰。
自函谷关归来后,孔丘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