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日,金鳖岛上下起了大雨。多宝踉跟跄跄地走出洞府,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的。
他穿过风雨,穿过他走了无数年的青石板路,穿过他曾与金灵、无当、龟灵并肩而坐的演法场。
雨水浇透了衣衫,额角的血被冲成一道淡淡的红痕。
守门的弟子见他出门,刚要上前,被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吓住了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一个人走进雨幕,往西边去了。
而在金鳖岛最高处的山涯上,通天站在雨中,任由雨水顺着青袍淌落。
他望着多宝在雨幕中越来越小的背影,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
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刚斩了一尸的准圣,游历洪荒时在路边捡到一只小老鼠。
那小东西浑身是伤。通天觉得有趣,蹲下来逗它,结果那小老鼠却用小爪子推了推自己。
通天哈哈大笑,从那天起,便收了这个徒弟。后来小老鼠化形,成了个矮矮胖胖的童子。
通天给他取名叫“多宝”,因为这小老鼠眼睛一瞟,总能发现别人藏在身上舍不得拿出来的宝贝。
再后来多宝长大了,成了截教首徒,万仙来朝时站在最前面,替他打理内外大小事务,比亲儿子还亲。
所有好东西,通天都是第一个想到多宝。从崐仑山带回来的仙杏,分宝岩上得的灵宝,紫霄宫听道时偷偷记下的笔记,无一不是先紧着多宝挑。
他也知道多宝天资聪颖,悟性极高,一直以为多宝会顺顺当当走到上清大道之巅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会有今天。
雨越下越大。金鳖岛外,多宝的身影已经小得快要看不见了。
通天闭上眼,雨水顺着他的面颊滚落,分不清哪是雨,哪是泪。他在雨里站了一整夜,象是要把这一生对多宝的牵挂都站尽。
第二天雨停时,金鳖岛的弟子们发现,山顶的青石上,多了一双深深的足印。
多宝不知自己在雨中走了多久。金鳖岛外的海风又冷又湿,打在他被雨水浸透的道袍上,冷得他浑身发颤,可他却象感知不到一般,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,一步一步往西走。
不知何时,前方的雨幕中出现了一团模糊的黑影。
那是一头青牛,安静地站在路边,雨水顺着它粗壮的脖颈淌下,牛背上端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。太清老子。
他没有打伞,也没有用法力避雨,就那样坐在牛背上,衣衫半湿,神态却安详得象是身处八景宫的暖阁之中。
多宝愣了一下,慌忙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,整了整湿透的衣襟,走上前去,躬身行礼:“多宝,见过大师伯。”
老子微微低头,目光在多宝身上停了一瞬。
他没有提半句“你师父呢”,也没有问“为何独自冒雨西行”,只是温和地抚了抚胡须,笑了:
“好小子,跟师伯走吧。”
多宝无言地点了点头,乖乖的上前牵起青牛的缰绳。
一人一牛,一老一少,踏入茫茫雨幕,向西方行去。
青牛走得不紧不慢,蹄子踩在泥泞的山道上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声响,象是一首古老的歌谣。
路上,老子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淅地传入多宝耳中:
“此番去西方,是为了让你的道途更长远。你师父舍不得你,但有些路必须你自己去走。
你二师伯门下,也有与你情形相似的人。到时候见了,不必惊讶,也不必难过。各有各的缘法,莫要强求。”
多宝牵着青牛,低头听着,半晌才“恩”了一声。
其实他不太明白大师伯话里的全部意思,但他知道,师父不在,跟在师伯身边,听师伯的便是。
行至西方,天气渐渐放晴,满目焦黄的荒原在天边展开。
多宝第一次见到这般枯败的景象,正自怔忡,前方忽然出现一片祥和的佛光。
准提和接引并肩站在山门前,身后是须弥山层层叠叠的梵音。见老子到来,二人同时合十行礼,面上皆是掩不住的喜色。
他们早就算出今日老子会来,也算出了西方大兴的契机已在眼前。
接引那张万年凄苦的脸上,难得地泛起了几分光彩,准提更是笑得合不拢嘴,连七宝妙树的霞光都比平日亮了几分。
老子带着多宝落座。多宝上前一步,恭躬敬敬地行礼:“多宝见过二位师叔。”
准提和接引连忙将他扶起,一左一右地打量着他,眼中满是爱才之意。
准提笑呵呵地拍着他的肩:
“好师侄,到了西方就是到了自己家,别拘束。我西方教徒少,规矩也少,没人会管着你。
你就安心在这里修行,想待多久就待多久。
等你找到自己的道了,愿意回截教便回截教,你师父那边我们去说。我们西方教没有那么多门户之见。”
接引也点头,瘦削的脸上满是宽和的笑意。
老子放下茶杯,将话挑明:
“当年罗睺引爆西方灵脉,天道欠西方一场大兴。如今,大兴的契机到了。我这几位师侄,便是西方大兴的钥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