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之上的画面徐徐流转，玉清宫前广成子带头“逼宫”，元始天尊佯怒斥退，众金仙狼狈逃窜，最后那无声的一笑，尽数落入了原初洪荒众修士的眼中。
有人抚掌大笑，说这比特始天尊有趣得紧；有人啧啧称奇，说原来圣人也能与弟子这般相处。
更多阐教旧人望着那一幕，默然无言。他们从不知，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离别，可以不含怨怼。
西方灵山，大雄宝殿之中，梵唱不绝。多宝如来端坐于九品莲台之上，目光穿透天幕，望见那另一个自己从金鳖岛雨中走出，跟着太清老子一步步踏入西方，又被准提接引那般温和地接纳。
他看得很慢，象是在看一个自己从未活过的故事。然后他垂下眼帘，低低念了一声：“阿弥陀佛。”
他已是西方教的如来佛祖，小乘佛教的教主，准圣后期的强者。
旁人提起如来，无不称一声“佛祖”。可唯有他自己清楚，这尊佛位是怎样换来的。
当年截教战败，万仙阵破，他被太清老子亲手擒下。
那一日，他没有求饶，也没有挣扎，只是跪在废墟中，被带去了西方。说什么西方大兴，说什么天命所归，说到底，不过是太清与西方二圣之间的一场交易，而他多宝，不过是那场交易中最贵重的一件祭品。
他在西方功德池中重塑了肉身，借着四十八大愿的残馀功德一路修至准圣后期。如今他坐在灵山最高处，受万佛朝拜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道士了。
他已记不得金鳖岛的雨，也记不得碧游宫前的青石台阶。
截教，通天，这些名字对他来说象是一场隔世的梦。
有时候他也想，若是没有封神之劫，若是截教未灭，他会不会也能象天幕上那个自己一样，被师尊流着泪送出山门，在西方学成之后还能回头叫一声“师父”？
可这世上没有如果。他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坐在九品莲台上，将那些过往一一封存。
殿下两侧，文殊菩萨、观音菩萨、惧留孙佛、燃灯古佛、弥勒佛皆垂首而立。
封神之战时，他们一个在阐教，一个在截教，一个在道门，一个在西方，彼此之间甚至曾在战场上打生打死。
如今，他们竟都成了灵山之人，成了如来座下的佛陀，观音。
这世事变幻，当真是谁也料想不到。文殊他们对自己的选择其实并无多少悔意。
他们本是元始天尊座下十二金仙之一，封神之战中被三霄削去了顶上三花，道行大损，三花尽灭，几成废人。
元始天尊救不回他们的三花，也未曾多说什么。
反倒是准提接引将他们渡入西方，用功德池水替他们洗回道行，重新凝成三花，一步步修回大罗金仙。
他们心里清楚，自己已经尽力了。九曲黄河阵前，碧霄的混元金斗落下时，他们既挡不住，也怪不得谁。
封神一战，阐教明面大胜，可他们各自能捞到的好处，早在那之前便已定下了。
既然如此，留在阐教还有什么意思？师徒情分，终归是淡了。
他们褪下了阐教的道袍，披上了灵山的袈裟。
从此心中再无崐仑山，只有灵山。如今想来，那个叫元始天尊的师尊，待他们本就不算亲厚。
黄龙那样的弟子，他都能不闻不问，他们又何必念念不忘？
大殿中梵音渐止。天幕上，那另一个世界的阐教金仙们正与师尊笑闹作一团。
文殊闭了闭眼，转身退出了大雄宝殿。他走得很慢，袈裟拖在身后，象一条褪不去的旧皮。
反观另一个洪荒，西方灵山，竹林精舍之中，多宝与通天相对而坐，中间摆着一张檀木棋盘，棋局已近尾声。
山风吹过竹林，佛光与清风交叠，说不出的闲适。
如今的多宝既是西方教的小乘教主，又仍挂着截教大弟子的名号，两头都不眈误，倒也自有一番超然。
他落下一枚黑子，忽然抬眼看向通天，嘴角噙着一抹揶揄的笑意，状似随意地开口：
“师尊，弟子有一事不明。当年您老人家送弟子出门时，是不是躲在山涯上哭来着？”
通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一瞬。他提着青萍剑反手就朝多宝脑袋敲了过去，多宝侧头躲过，剑柄擦着他锃亮的脑门滑过，带起一缕风声。
“放屁！”通天将青萍剑往地上一插，双目圆瞪。
“为师成圣多少纪元了？会跟那些凡尘修士似的一把鼻涕一把泪？你少在这里编排师尊。
再说，为师当时又不是不要你了，是你自己那副没出息的样子。
又磕头又拽衣角，哭得跟什么似的，一点截教的体面都没有！”
多宝听到“体面”二字，嘴角抽了抽。他当然记得。
那日他跪在碧游宫中，额角磕出了血，哭声震得满殿回响，通天却硬着心肠拂袖而去。
如今想来，他当时的模样确实有些不堪。
他干咳一声，正想岔开话题，忽然脸色一变：
“坏了，忘了这茬了。天幕一播，整个截教怕是都看到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