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甫灵溪静静凝视阶下片刻,良久后,这才缓缓开了口:“丞相,这世间最残酷的刑罚,从不是一死了之,死,不过那一瞬痛苦罢了,可活着,她会日日困于冷宫,受尽折磨。”
他抬眸,目光扫过了满朝文武:“朕要她活着,活着赎罪,活着受尽这余生煎熬,这般惩戒,远比一死,更能提醒众人。”
钟离砚月知晓皇甫灵溪已打定主意,再多谏言也是无用。
良久后,他微微颔首,垂眸拱手道:“臣,遵陛下圣断。”
言罢,钟离砚月缓缓退归朝列,不再多言。
而一旁的工部侍郎穆怀远,他浑身的最后一丝力气已彻底被抽干。
他双膝一软,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躯,“咚”的一声,重重瘫软在了这金銮殿的地上。
终生幽禁,也就是再无出头之日。
文武百官都知穆怀远只有一个女儿,而那个女儿会被终身幽禁于冷宫,都不禁发出了一阵唏嘘。
可无人知晓,他背后还藏着一桩尘封多年的旧事。
他的确从未纳妾,从未将任何女子接入穆府,后院干干净净的。
可多年之前,他初入朝堂、尚未迎娶正妻之时,曾在外结识了一位平民女子,暗生情愫后,养在外面成为了他的外室。
那女子温婉娴静,默默陪伴了他数年,不求名分,她也诞下了一女。
而那个外室女,便是那鸢草。
那外室死后,穆怀远便将鸢草接入府,让她成为自己嫡女的丫鬟。
而鸢草却并不知晓此事,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,她从来不曾想过穆茗烟竟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。
皇甫灵溪看向穆怀远接着道:“穆侍郎,朕知这穆美人是你唯一的女儿,故而留她一命,朕念你勤恳本分,修筑河渠、修缮宫城,数年兢兢业业,从无大过,故而此番,只罪其女,不会牵连你穆家。”
皇甫灵溪话音刚落,满朝文武皆是心中一凛。
皇甫灵溪仁威并施,惩戒之下又留有余地。
穆怀远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,他眼眶微微泛红,却不敢在金銮殿上失仪半分。
下朝后,文武百官依次躬身告退。
穆怀远久久跪在原地,直到宫人轻声提醒,他才僵硬地撑着地面起身。
他步履蹒跚,如同骤然老了十岁,顺着长长的宫道缓缓走出了宫门……
回府的马车碾过青石长街,一路晃晃悠悠地载着失魂落魄的穆怀远回到了穆府。
穆怀远屏退了所有仆从,孤身一人踏入了正堂。
内室之中,夫人程氏正坐在窗边绣着帕子。
程氏出身书香世家,平日里知书达理,数十年来为穆怀远打理这穆府后宅。
听见脚步声后,程氏抬头含笑起了身:“夫君回来了?今日朝中事务可还顺遂?妾已备好了清茶点心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便看到了穆怀远那憔悴的神情。
程氏心头一跳,笑意瞬间僵在了脸上:“夫君,你这是怎么了?可是朝中出了事?”
穆怀远缓缓说道:“夫人,茗烟她……出事了。”
闻言,程氏身子骤然一僵,她手中的针线啪嗒落在了地上:“茗烟?茗烟她怎么了?”
“她意图谋害皇嗣,又想栽赃贵妃,陛下降下旨意,废其美人位份,打入冷宫,终身不得踏出冷宫半步。”
“你说什么!”程氏如遭五雷轰顶,她身形猛地一晃,踉跄着后退了数步,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了。
她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:“不可能,茗烟她素来乖巧懂事,怎会谋害皇嗣?夫君,你是不是弄错了?是不是有人构陷茗烟?”
“证据确凿,是她指使碧鸳作的恶,碧鸳已认了罪、画了押。”
“碧鸳?定是那丫头自作主张!”
“要推到碧鸳身上也不可行了,张亭玉与我说过,碧鸳原咬死了是商贵妃所为,可茗烟她为了杀人灭口,特意去刺杀碧鸳。”
程氏不解:“既然碧鸳没认罪,茗烟为何还要杀人灭口?”
穆怀远摇了摇头:“陛下早就知晓此事乃茗烟所为,他为了引茗烟上套,特意封了那碧鸳为碧美人,陛下念我半生勤恳,未曾牵连穆家,唯独罚茗烟一人终身幽禁于那冷宫之中。”
巨大的悲痛瞬间击溃了程氏所有理智,她再也撑不住,双腿一软,瘫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。
她泪水汹涌而出,失声痛哭了起来:“茗烟!你怎么这么傻!要去谋害皇嗣,那淑妃腹中是男是女都未可知你就去做了……”
她哭得肝肠寸断,肩膀剧烈颤抖着,几近晕厥。
穆怀远看着妻子痛不欲生的模样,心口像是被狠狠插了一刀。
他沉默伫立良久后终究是长叹了一声,紧接着,他道出了那个秘密:“夫人,为夫有桩藏了多年的旧事,我……不想再瞒你了。”
程氏泪眼模糊地抬眸,一脸茫然地看向了他。
穆怀远垂眸,眼底满是愧疚:“鸢草她是我的女儿,是我的外室所生。”
这句话,如同惊雷一般在程氏耳边轰然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