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锤把黑岩板拿出来,和信纸摆在一起。
岩板上那条线她看过太多次了,每一处弧度的走向都记得清楚。
那是陈斌用铣床刻出的第一条合格线。她当时验收的时候就一个字——“过了”。
她没告诉陈斌的是,那条线其实刻得偏了零点三个丝。按矮人的标准,勉强及格。
但当时看到他满头汗、盯着铣床不敢眨眼的那个样子,她把验收标准悄悄放宽了一个档。
这件事她打算烂在肚子里。
金锤把黑岩板翻了个面,又翻回来。
手指摩挲了两下刻痕的边缘,指腹感觉到了那条线的深浅变化——入刀浅,中段稳,收刀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,是手抖了。
“手真不稳。”她嘀咕。
但她嘴角翘着。
她把黑岩板和信纸一起放回铁箱子里,又把巧克力盒子塞进去,锁上。
十二盒巧克力塞了一半,箱子就满了。剩下的六盒她搬到了工作台的抽屉里,用几块废铸件压住,从外面看不出来。
做完这一切,她拍了拍手,走到工坊门口。
开门之前,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——巧克力渍。
擦干净了,拉开门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led灯带照着灰色的石壁。
她迈出去,往北矿道走。
走了几步,遇到了莫里。
莫里扛着一摞帐本从仓库那边过来,看到金锤,咧嘴一笑。
“殿下!听说华国那边给您寄了东西?”
“谁说的?”
“整个铁炉堡都知道了。传送阵那边收货的矮人说,箱子上写了您的名字,寄件人是……”
“莫里。”金锤打断他。
“恩?”
“你的帐本拿反了。”
莫里低头一看——确实反了。等他手忙脚乱翻过来的功夫,金锤已经走远了。
北矿道。
卡恩换好了碎石机的螺栓,正在做最后的调试。看到金锤回来,他从机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。
“殿下,东西拿到了?”
“恩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问这么多干嘛?”
卡恩耸了耸肩。
旁边的矮人工匠胆子大了一点,凑过来小声问:“殿下,是不是华国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寄的?”
金锤扭头盯了他一眼。
工匠立刻缩回去了。
“干活。”金锤一指碎石机,“谁再多一句嘴,下个月的岩浆酿配额减半。”
矿道里顿时安静了。
只有碎石机的轰鸣声。
金锤站在原地,两手叉腰,盯着碎石机运转,表情严肃。
但她右手的口袋里,指尖一遍遍地搓着那张信纸的边角。
信纸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,薄薄的纸张柔软地贴在指腹上。
修炼试点。
他真去报名了。
金锤想起临别那天在工坊门口喊的那句话——
“学不会修炼就别回来了”——说出口的时候,心跳快得自己都听见了,喊完就后悔,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重了。
他要是当真了怎么办?他要是学不了怎么办?要是掌握不好,伤了自己怎么办?
真是蠢!让别人先练嘛!没什么问题了你再去嘛!
那么急干嘛……我……呃不是!
又不差这几天?!
金锤的嘴唇抿了一下。
碎石机旁边,卡恩偷偷瞄了她一眼,看见她嘴角有一点弧度,虽然很快就压下去了。
老管事什么都没说,低头继续拧螺栓。
到了晚上。
铁炉堡的夜和白天分不太清,地底下没有太阳,全靠源能灯笼的明暗来定时辰。
灯笼调暗了,就算入夜了。
金锤回到自己的住处,第三层东翼的一间石室。
屋子不大,一张石床、一个铁衣柜、一面镜子、墙角堆着几块没用完的秘银坯料。
她把门关上,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走到石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支华国的圆珠笔。
是陈斌落在工坊里的。她没还。
金锤攥着圆珠笔,在石床边上坐下。
她把信从口袋里掏出来,在膝盖上铺平。然后拉开床头的矮柜,翻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。
矮人平时写字用的是炭笔和石板。但金锤觉得用石板回信太不象样。羊皮纸好歹正式一点。
她把圆珠笔的笔帽拔开,在羊皮纸上试了两笔。
出水有点不顺畅——铁炉堡的湿度跟地面不一样,笔尖上凝了一点冷气。她哈了口气暖了暖笔尖,再写,顺了。
陈斌:
她写了两个字就停住了。
直呼名字是不是太直接了?
叫“四眼仔”?那是她面对面的时候才叫的,写在信上……
金锤把这张纸揉了。
换一张。
四眼……
不对。
又揉了。
再换一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