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报关大厅开车回去的路上,刘瑛气得头顶生烟。
只是出人意料地,刘瑛只花了五分钟追根溯源,骂货主压价、骂品控失守、骂原材料上涨、骂国际海运市场波动。
然后话锋一转,用了整整二十分钟吐槽刚刚在集货仓遇到的那个男人,头一次见她攻击力这么强,吓得贺襄欢和周唯在旁边缩着脖子,大气不敢出。
据刘瑛所说,这个人极尽狡诈,嗅觉格外灵敏,仓里、报关行但凡出点滞留棘手货,他总能第一时间找上门,精准咬住那些被大公司筛掉、但又还有利可图的货物。
听到最后,贺襄欢大概听明白了,她们所在的沧远跨境物流集团,在业内也算是龙头了,家大业大,独占鳌头。
但自古大鱼吃小鱼,小鱼吃虾米,总有人能在缝隙里活下来。那些没资源、没靠山的小公司,大多有今朝没明朝,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混日子。
但刚刚那条“蛇”不一样,他是真能做到蛇形走位,在夹缝里钻来钻去,一不留神就死死咬住那些大公司看不上的“尾货”或者“麻烦单”,专门捡他们漏下的汤喝。
贺襄欢觉得吧,刘瑛主要是被那种暗处有人阴飕飕盯着的感觉搞得心里发毛。说到底,大家都是为了谋生,大公司的员工又有什么架子好端呢?说不准人家挣得比他们多多了,日子也快活多了。
她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情,止不住好奇:“刘姐,他会接手这批货吗?”
刘瑛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,嘴角一扯,笑得阴森森的:“他怕是没那个本事。早就看他不顺眼,你等着吧,要捡这些滞港烂货,赌的就是海关不查验,可风险货哪有次次都蒙混过关的?只要一单撞上布控查验,所有旧账全部翻出来,一抓一个准。”
贺襄欢还想再问,但看刘瑛的表情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刘瑛骂完那条“蛇”,没人接话,骂声没了落点,就又绕回来,开始把他们俩骂了个狗血喷头。
就这么一路骂骂咧咧,车停在了公司楼下,刘瑛让周唯先上楼整理出货记录,等会儿再过来,自己带着贺襄欢先进了办公室。
刘瑛的办公室里有一个巨大的生态缸,里面养的既不是锦鲤也不是热带鱼,而是一只乌龟。
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切进来,照在缸面上,那只乌龟正趴在出水石上晒背。
当一只乌龟真好啊……
贺襄欢不无羡慕地想。
刘瑛在椅子上坐下,叹了口气:“小贺,你知道我想跟你说什么吗?”
贺襄欢:“您是不是要说今天这件事?”
她能感觉到刘瑛还在气头上,但不确定这口气会不会落到自己身上。
“是,但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样。我刚刚在气头上,话说得重了些,我们现在好好说。”刘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“你这次做的是对的。合规永远是生命线,幸亏你及时告诉我,才没有在报关环节捅出更大的篓子。”
刘瑛放下茶杯,慢悠悠地:“你和小周,是不是私下里有些一些矛盾?”
这话问得直接,有些人确实一打眼就互相不对付,但贺襄欢不想在领导面前嚼舌根,话到嘴边拐了个弯:“没有,我刚转来岸城的时候,周唯很照顾我。”
“行了。”刘瑛摆摆手,“你不用说这些。小周的心思是有点过于活络,要不即时敲打,以后迟早捅大篓子。”
她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,语气缓下来:“你们可能觉得,领导都爱看下属互相较劲,自己好当那个裁判。说实话,那种法子确实省心,但我不喜欢。团队里真有了裂痕,补起来比什么都难,到时候活没干好,遭罪的还是我。”
贺襄欢抬眼看她,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刘瑛看着她,目光平静:“周唯有他擅长的东西,他脑子快、路子多、跟客户能打成一片,这些都是他的优势。你也有你的擅长,踏实、认真、看到不对的地方敢说。你们俩合在一起,才是一个完整的团队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想怎么往下说:“做我们这一行的,跟大海打交道。你说以前那些航海家,开辟新航线的时候,靠的是冒险,是敢闯、敢赌、敢往没去过的地方走。可发现新大陆以后呢?靠的是守,守住航路、守住规矩、守住信誉。”
她看着贺襄欢,语气认真起来:“岸城分公司现在就在‘开辟新航线’的阶段,所以周唯那种敢冒险的人,有用。但你做的这件事,守住合规这条线,也很有用。”
贺襄欢喉咙有点发紧。
“我们做的是货运,是把东西从中国送到世界各地。一艘船的货值可能上千万,但比货值更值钱的,是信用。客户把货交给你,你中间出了事,丢的不是一单生意,是人家对这个行业的信任。”
刘瑛平时说话向来平实,有一说一,从不给人画饼。今天忽然拔高了一层,贺襄欢反而有些不知所措。她这人其实有点中二,只是年纪渐长,平时都压着,这会儿三言两语被说得眼眶发热,差点没绷住。
刘瑛看着她,难得露出一副慈祥神色: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贺襄欢点头,看向旁边的生态缸:“我们各有各的位置,这个系统才能稳定运转。我明白您的意思,不要和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