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件事，我不能替你保密。”王主任说道，“现在，公私合营的工作，刚刚开始推行，社会上，观望的，抵触的，大有人在。你，程书海，是全国模范家庭，是市里的先进典型，还是代表国家去苏联做过文化交流的代表。你的身份，太特殊了。你主动捐出全部家产这件事，必须公开，必须大力宣传！要让你，成为咱们南锣鼓巷，乃至全市工商业改造的一面旗帜！”
程书海沉默了。
他预料到了这个结果。
他本想低调处理，但现在看来，是不可能了
也好。
既然要当典型，那就当一个彻彻底底的典型。
“我没意见。”他点了点头，“但是，王主任，我希望，宣传的重点，可以放在响应国家号召，和妥善安置工人上。尽量，不要过多地喧染我个人的牺牲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王主任欣慰地点了点头，“你放心，分寸，我懂。”
事情，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一场由程书海主动点燃的，关于“公私合营”的风暴，即将以超乎所有人想象的速度，席卷整个南锣鼓巷。
王主任的效率极高。
当天上午，她就将程书海的捐赠申请，连同她亲自撰写的汇报材料，一同递交到了市里。
市里对这件事，高度重视。
程书海的身份太特殊了。他不仅仅是一个成功的商人，更是一个政治符号。他的行为，具有极强的示范效应。
更关键的是，他名下的“华北副食品加工厂”，还承担着对苏出口的“中苏罐头合作项目”，这是一个国家级的重点工程。
因此，上面没有草率地批准程书海的申请。
当天下午，一个由市商管局、工业局、税务局和银行等多部门组成的“联合清查审计组”，就正式成立了。
他们的任务，就是对程书海名下所有申请捐赠的产业，进行一次全面、彻底、无死角的审计。
既是为了核实资产，确保国有资产不会流失。
也是为了查清程书海的家底，看看他到底是真的“干净”，还是借着捐赠的名义，在掩盖什么问题。
一时间，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消息虽然还没有正式对外公布，但审计组进驻的消息，还是象风一样，在程书海的各个产业内部，迅速传开了。
程氏饭庄的后厨里，人心惶惶。
“听说了吗？有工作组进驻咱们总店了，说是要查帐！”
“查帐？好端端的查什么帐啊？不会是咱们老板，出什么事了吧？”
“瞎说什么！老板能出什么事？他可是居委会主任，全国模范！”
“那可不一定啊我听说，这次来的人，级别可高了，好几个部门的领导呢！”
“唉，这要是饭馆换了老板，咱们这些人，不会被辞退吧？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”
类似的议论，也在华北副食品加工厂里蔓延。
工人们看着那些穿着中山装，表情严肃，进进出出，翻阅着各种文档和帐本的“工作组人员”，心里都犯起了嘀咕。
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只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。
一时间，整个“程氏集团”，都笼罩在一片不安的气氛之中。
而负责直接面对这场风暴的，是秦淮如。
当审计组的大队人马，开进华北副食品加工厂的时候，是秦淮如，作为工厂的“负责人”，接待的他们。
“秦负责，我们是市联合审计组的。根据上级指示，需要对贵厂自成立以来的所有财务帐目、生产记录、以及进出口单据，进行全面核查。请你配合。”带队的，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，看起来十分精干的中年男人，姓李，是商管局的副科长。
他的语气，公事公办，不带一丝感情。
他身后的十几名审计人员，也都个个表情严肃，手里拿着算盘和帐本，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。
工厂里的其他管理人员，看到这个阵仗，腿都有些发软。
只有秦淮如，依旧镇定自若。
她穿着一身合体的蓝色工装，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，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。
“李科长，欢迎各位领导前来指导工作。”她不卑不亢地说道，“我们厂，一定全力配合组织的审查。所有需要的资料，我都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说完，她侧过身，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，将审计组的人，引进了工厂最大的会议室。
会议室的长条桌上，已经分门别类地，摆满了如小山一般的帐册和文档。
《历年财务收支总帐》、《原材料采购明细》、《生产成本核算表》、《成品出入库记录》、《工人工资发放表》、《对苏出口结算单》
每一本帐册，都用牛皮纸包着书皮，上面用工整的字迹，标注着年份和类别。
“李科长，这是我们厂从建厂第一天起，到昨天为止，所有的帐目和单据。”秦淮如指着那些文档，说道，“每一笔钱的进出，每一罐罐头的来去，都有据可查。”
李科长看着眼前这壮观的景象，和秦淮如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