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这些所谓的‘资本家’,在时代的洪流面前,就象是河里的蚂蚁。顺着水流走,或许还能找到一块浮木,活下来。要是想逆着水流,螳臂当车,那结果,只有一个,就是被碾得粉身碎骨。”
程书海的话,象一记重锤,狠狠地敲在了娄半城的心上。
他不是没想过这些,只是不愿意去深想。他骨子里,还保留着一个老派商人的骄傲和幻想。
但现在,程书海把这层窗户纸,给捅破了。
“那那你的意思是”娄半城的声音,有些干涩。
“我的意思,已经写在申请书上了。”程书海说道,“主动上交,换一个平安,换一个未来。这是我能想到的,最好的结局。”
娄半城沉默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心里,第一次涌起一种无力感。
他自诩“轧钢大王”,眼光独到,知进退。但在程书海面前,他发现,自己的那点见识,根本不够看。
他还在想着怎么讨价还价,保住自己的家业。
而程书海,已经想到了十年,甚至二十年之后。
“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量一下?”娄半城有些颓然地问道。
“因为,我捐的,是我个人的股份。”程书海看着他,认真地说道,“我不能,也没有资格,替您,替娄家,做决定。路怎么走,是您自己的选择。”
“而且,娄大哥,我也不想用我们的合作关系,来转移我的资产。那样做,不地道,也会把您拖下水。”
娄半城看着程书海,看着他那坦荡的眼神,心里百感交集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程书海不是冲动,也不是傻。
他是在用自己的全部身家,去赌一个光明的未来。
而且,他还给自己,留足了体面和选择的馀地。
这份胸襟,这份情义
“书海啊”娄半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“我娄半城,这辈子,没服过几个人。你,算一个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程书海的肩膀。
“你的路,我明白了。你放心,厂子那边,我不会拖你的后腿。审计的事,我也会全力配合。”
说完,他转身,走出了书房。
他的背影,看起来,有些萧瑟,但步子,却比来的时候,稳健了许多。
程书海知道,娄半城,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。
而秦淮如,在完美地通过了审计组的考验之后,也给程书海,交上了一份最完美的“投名状”。
她用自己的能力,证明了她的价值。
也为她自己,赢得了在未来新的格局中,一席之地。
娄半城前脚刚走,后脚,又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,找上了门。
是小酒馆的老板娘,徐慧真。
她看起来,行色匆匆,脸上写满了焦虑。
“程主任!”她一进院子,就急切地喊道。
“慧真?你怎么来了?”程书海有些意外。
“程主任,我听说我听说您要把名下的产业,都捐了?”徐慧真开门见山地问道。
“消息传得还挺快。”程书海笑了笑,“是有这么回事。”
“那那咱们的酒馆呢?”徐慧真急了,“您那四成股份,也要捐出去?”
“对。”
“不行!”徐慧真想都没想,就脱口而出。
她从随身的布包里,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,递到程书海面前。
“程主任,这是我这两个月,酒馆挣的钱,再加之我手里剩下的一些积蓄,一共是三十万。您那四成股份,我买了!我不能让国家的人,插手我的酒馆!”
她好不容易,才把酒馆重新开了起来,眼看着生意越来越好,她不想,也不愿意,让别人来指手画脚。
程书海看着她手里的那个钱袋子,摇了摇头。
“慧真,我不能收你的钱。”
“为什么?”徐慧真不解,“您不是要捐吗?我把钱给您,您拿着钱,跟国家也好交代。这这不就是套现吗?”
“不一样。”程书海耐心地解释道,“我如果收了你的钱,那性质,就变成了我在公私合营之前,恶意转移资产。这是投机倒把,是犯罪。我不能这么做。”
“那怎么办?我不想跟公家的人,一起干。”徐慧真一脸愁容。
“你放心。”程书海安慰道,“当初我跟你说,投资你,就不会在这个时候,釜底抽薪。”
“我的那四成股份,是捐给国家了。但是,你那六成的股份,还是你自己的。你依旧是酒馆最大的股东,酒馆的经营权,还在你手里。”
“以后,酒馆的利润,你拿六成,国家拿四成。只是换了一个分红的对象而已,对你的经营,不会有太大影响。”
“真的?”徐慧真将信将疑。
“真的。”程书海点了点头,“而且,你想想,有了国家这四成股份,你的酒馆,就从一个纯粹的私营小买卖,变成了公私合营企业。以后,谁还敢轻易来找你的麻烦?这等于,是给你找了一个最大的靠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