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本以为,自己主动上门,程书海怎么着,也得给他这个面子。没想到,对方竟然拿“组织程序”这种话来搪塞他。
“程顾问,话不能这么说嘛。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这厂子,谁不知道,还是您说了算?您一句话的事儿,比什么组织程序都管用。”
“马科长,您这话,我可担待不起。”程书海的脸色,也沉了下来,“您要是这么想,那可就大错特错了。从厂子交出去的那天起,我就只是个打工的,负责搞技术的。厂里的事,得听李科长他们这些公方代表的。”
眼看气氛有些僵,娄半城在一旁,打了个圆场。
“哎,马科长,来来来,喝酒,喝酒。工作上的事,以后有的是机会谈。”
马科长碰了一鼻子灰,心里窝着火,后面的酒,也喝得索然无味。他勉强又坐了一会儿,便借口有事,悻悻地告辞了。
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娄半城皱了皱眉:“书海,这家伙,我看着,不象是个善茬。你这么当面驳了他的面子,他会不会,在背后给咱们使绊子?”
“他会的。”程书海淡淡地说道。
“那你还”
“娄大哥,这种人,叫‘摘桃派’。”程书海的眼神,变得有些冷,“咱们辛辛苦苦把树种大,把桃子养熟了。他什么力都没出,就想跑过来,摘最大最甜的那个。今天,我让他摘了一个,明天,就会有第二个,第三个。这个口子,绝不能开。”
娄半城默然。他知道,程书海说的是对的。
只是,他没想到,麻烦,会来得这么快,也这么阴毒。
几天后。
被程书海拒绝的马科长,越想越气。他通过自己的渠道,打听了一下罐头厂改造后的内部情况。
当他得知,程书海虽然捐了股份,但依旧是厂里说一不二的“技术总顾问”;秦淮如、陈雪茹、徐慧真这些程书海的“自己人”,也都安安稳稳地留在了各个关键岗位上时,他心里那股不平衡的火,彻底被点燃了。
“好你个程书海!你这哪是捐献?你这分明是换了个马甲,继续当你的土皇帝!”
一个恶毒的念头,在他心中形成。
他觉得,自己抓住了程书海的“把柄”。
他要举报!
他要揭穿程书海“假捐献,真控制”的真面目!
他绕过了街道的王主任,也绕过了商管局的李科长,因为他知道,这些人,都是程书海的“关系”。
他连夜写了一封匿名举报信,信中,他将程书海保留技术顾问身份,形容成“换汤不换药,企图继续掌控企业”;将秦淮如等人留任,歪曲成“任人唯亲,安插亲信”;更是将那个最为敏感的“特供原料采购”,描绘成了一个“利用职权,暗箱操作,侵吞国家资产”的黑色渠道。
每一个指控,都精准地,打在了程书海最敏感,也最致命的地方。
写完之后,他没有用单位的信封,而是自己跑到街上,买了一个最普通的信封,粘贴邮票,趁着夜色,将这封信,投进了市政府门口的举报邮箱里。
他相信,这样一封涉及“先进典型”和“中苏合作项目”的举报信,一定会引起市领导的高度重视。
到时候,程书海身败名裂,他,就可以作为“揭黑英雄”,名正言顺地,去接管那个他梦寐以求的位置了。
他躲在阴暗的角落里,看着那封信,被邮递员收走,嘴角,勾起了一丝阴冷的笑容。
他不知道,他投出去的,不是一封举报信。
而是一颗,足以将他自己,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弹。
市政府的效率,比马科长想象的,还要高。
匿名举报信,在第二天上午,就摆在了主管工业和商业改造的副市长办公桌上。
副市长看着信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指控——“假捐献、真控制”、“安插亲信”、“侵吞国家资产”,脸色变得异常严肃。
程书海,是市里亲自树立的“公私合营先进典型”,他的事迹,刚刚才在《四九城日报》上,占据了半个版面。华北罐头厂,又是涉及对苏出口的重点项目。
如果举报信的内容属实,这不仅仅是一个经济问题,更是一个极其严重的政治丑闻!它将严重打击全市正在进行中的工商业改造的积极性,甚至,会影响到中苏之间的合作关系。
“这件事,必须一查到底!”副市长当机立断,在信上做出了批示。
他立刻下令,暂停对“程书海模式”的一切宣传和推广工作。同时,从市纪委、市工商局、市财政局,抽调精干力量,组成一个更高级别的联合调查组,对华北罐头厂的改造过程,进行第二次,也是更严格的复核调查。
命令,层层下达。
当天下午,当王主任接到市里的电话,得知此事时,整个人都懵了。
“什么?暂停宣传?重新调查?这这怎么可能!我敢用我的党性担保,书海同志绝对不可能有问题!”王主任在电话里,激动地争辩着。
“王主任,这是市里的决定。”电话那头,是副市长秘书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