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我们初步筛选的一批，有改造潜力和基础的工厂名单。食品、纺织、日化都有。”赵老的表情，再次变得严肃起来，“上级的要求是，三天之内，要看到一份，以你刚才的思路为基础的，真正能够落地的，详细的试点方案。”
程书海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名单，点了点头。
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要面对的，不再是院子里的许大茂，也不是工厂里的马科长。
他的对手，将是整个工业改造过程中，那些盘根错节的旧有势力、根深蒂固的部门利益，和无数双藏在暗处，等着他犯错的眼睛。
窗外，陈雪茹看着书房里，丈夫再一次埋首于文档堆中的身影，眼神里，第一次，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，深切的担忧。
她知道，她的男人，正走在一条无比荣耀，也无比凶险的道路上。
三天后，市政府一间不对外开放的小会议室里，一场关于“中苏产业协作项目”的协调会，正在进行。
参会的，除了赵老和程书海，还有来自市工商局、财政局、轻工业局等各个部门的负责人。这些人，个个都是在各自领域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油条。
会议一开始，气氛就有些微妙。
赵老简单介绍了项目的背景和重要性后，便将话语权，交给了程书海。
“下面，请程书海同志，介绍一下他为我们这个项目，制定的初步试点方案。”
程书海站起身，走到了会议室前方的小黑板前。他没有念稿子，而是直接拿起粉笔，画出了一张结构图。
“各位领导，我的方案，可以概括为‘三步走’。”
“第一步，巩固现有优势。以华北罐头厂为内核，进一步扩大红烧肉罐头、麻婆豆腐罐头等成熟产品的生产规模。同时，利用现有的‘特供渠道’，开发几款新的副食品，比如风干牛肉、五香花生等。这一步的目标，是保证我们现有的对苏出口订单，稳住基本盘，换回第一批最急需的设备和原材料。”
话音刚落，一个坐在角落里的，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干部，就清了清嗓子。
“程顾问，恕我直言。”他开口道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气地审视，“这个方案，听起来，似乎有些过于保守了。上级的意思，是让我们‘扩大’出口。依我看，我们根本不需要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新产品。只要集中所有资源，把华北罐头厂的规模，再扩大十倍。光靠红烧肉罐头，就足以完成今年的出口任务了。简单，高效。”
这番话，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附和。
“是啊，王处长说得对。集中力量办大事嘛！”
“搞那么多新厂，摊子铺得太大，万一哪个环节出了问题，反而会影响整体进度。”
程书海认得那个说话的王处长，是市轻工业局负责生产计划的。他的这番话，看似稳妥，实则暗藏玄机。如果所有项目都集中在罐头厂，那么负责主管罐头厂的轻工业局，无疑将成为最大的受益者。
“王处长说的，有一定道理。”程书海没有直接反驳，而是话锋一转，“但我想请问王处长一个问题。如果我们把所有的鸡蛋，都放在红烧肉罐头这一个篮子里。万一，苏联那边，因为某种原因，突然削减了罐头订单，或者，他们自己研发出了替代品。我们该怎么办？”
“这”王处长被问得一愣。
“到那个时候，我们投入巨资扩建的生产线，就会立刻闲置。我们为了生产罐头而高价进口的马口铁，就会堆在仓库里生锈。我们整个对苏出口的计划，就会被对方，死死地卡住脖子。”
程书海的语气不重，但每一个字，都象锤子一样，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。
“所以，我才提出第二步：开拓新增涨点。在巩固食品出口的同时，我们必须立刻着手，建设新的纺织品和日用品加工厂。”
“我们用罐头和副食品，换回来的，不应该只有马口铁，还应该有棉纺设备、化工原料。我们用国内的优质棉花，生产出他们需要的床单、布料。我们用换回来的化工原料和冲压设备，生产他们短缺的暖水瓶和搪瓷盆。”
“这些产品，技术门坎不高，我们的优势巨大。它们和食品，可以形成互补。东边不亮西边亮，绝不会因为单一产品的波动，而影响整个贸易大局。”
“当我们的产品线足够丰富，议价权，就在我们手里。到那时，才是第三步：创建统一标准，掌握行业话语权。”
“我建议，成立一个独立于所有工厂之外的‘中苏贸易产品质量监督与包装标准中心’。所有出口产品，无论来自哪个厂，都必须经过这个中心的检验，使用统一的包装和标签。我们要让‘中国制造’这四个字，在苏联市场上，成为‘高质量’的代名词。”
程书海的“三步走”计划，层层递进，逻辑严密。从稳住阵脚，到多点开花，再到掌握标准，一个宏大而又清淅的产业蓝图，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。
会议室里，鸦雀无声。
就连刚才提出质疑的王处长，也皱着眉头，陷入了沉思。他不得不承认，程书海的这个方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