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源坊的天字号石园内,死寂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微弱哔剥声。
那几盏悬挂在石园四角回廊下的铜灯,灯芯已经烧得有些发黑,微弱的金色火苗在夜风中轻轻跳动,每一次摇曳都在廊柱上投下摇晃的阴影。园中的灵泉还在汩汩地流淌着,那水声清越而单调,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,如同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着每个人的神经。池塘中的金色灵鱼全都躲到了最深处的石缝中,鱼尾也不敢摆动一下,仿佛连它们都感受到了空气中那股几乎要凝固的杀意。
那一条由陈玄通浑身化龙神力凝聚而成的百丈青色风龙,此时正张牙舞爪地定格在半空中。那风龙通体由极其狂暴的风属性神力压缩而成,龙身上的每一片鳞甲都锋利如刀,闪烁着青幽色的冷光。那龙嘴大张着,露出满口由纯粹风刃凝结而成的獠牙,每一颗都足以将一栋小楼绞成碎片。那龙尾上旋转的风暴已经将地面上的青苔与碎石卷得漫天飞舞,石园中的几株千年古树也在那狂暴气浪的撕扯下剧烈摇晃,无数翠绿的叶片被生生扯了下来,在空中打着旋儿。那威势,当真是恐怖到了极点。几个靠得较近的修士已经被那气浪逼退了好几步,脸上被风刃刮出了一道道细小的血口。
然而,就在它扑到石子腾身前不足三尺之处时,整条巨龙却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无质的大道铁壁,硬生生定在了半空中!那巨大的龙身还保持着前扑的姿态,那风刃凝结的獠牙距离石子腾的眉心只有不到两尺。但那两尺,却仿佛成了不可逾越的天堑。无论那风龙如何咆哮、如何挣扎,它都无法再前进哪怕一寸。那感觉,就像是一只蚂蚁在推一座大山,所有的力量都被那堵无形的壁障吞噬殆尽。
石子腾一袭青衫猎猎作响。那洗得发白的布料在风龙的狂暴气浪中疯狂翻动,如同一面在暴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。但他的身形却纹丝不动,双脚踏在青石地面上,如同两棵扎根于地底深处的万年古松。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波动,那是一种超越了喜悲的绝对平静。他的双眼深处,一黑一红两道重瞳光晕犹如亘古运转的星轮,缓缓一转。那转动看似极慢,却蕴含着一种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宏大韵律。就仿佛诸天星辰都在随着他的目光而旋转,万界的生灭轮回都在他这一眼之中。
“破。”
轻描淡写的一个字,从他薄薄的唇间吐出。那一个字轻得像是随口呼出的一缕空气,却又重得像是一道不可违抗的大道神旨。那声音在空气中传播开来,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,让石园中每一个人的心脏都随着那个音节猛地一跳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,也没有神力碰撞的肆虐余波。那条浩浩荡荡、足以撕裂山岳的青色风龙,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,化作了一缕缕最原始、最纯净的天地精气,如风吹散烟一般,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天地之间。那场面极其诡异,也极其震撼。那么大一坨凝实到了极点的风属性神力,就在那一个字之下,毫无抵抗之力地瓦解、崩散、消融。那风龙消散后的残存气流掠过石园,竟然变得温润柔和,如同春日里的一阵清风,带着些许青草的香气,拂过每一个人惊骇欲绝的面孔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!”陈玄通眼眶撕裂,眼角有血丝炸开。他那一双老眼瞪得如同铜铃,眼珠像是要从眼眶中蹦出来。他心中的骇然瞬间冲顶,那骇然如同万古寒冰浇在了他的天灵盖上,让他从头到脚都凉了一个透彻。他这一击乃是流云阁不传之秘“青龙卷天诀”,是他在化龙境浸淫了数十年的杀手锏。化龙五重天的全力一击,便是一座小山丘也能碾成粉末,怎么可能会被对方一个眼神、一个字给当场瓦解?!这已经超越了他对力量的认知,超越了他毕生所学的一切常识。他曾经以为化龙巅峰就是这北域的天花板,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展现出的力量,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,一个他无法理解也无法触及的世界。
然而,还没等陈玄通从惊恐中反应过来,石子腾的那双重瞳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。那目光与之前不同,之前只是淡漠和玩味,此刻却带着一种宣判死刑时的冰冷与威严。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之眼,是一种将对方命运握在手中任意揉捏的漠然。那目光落下的瞬间,陈玄通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像是被冻结了。
那一瞬间,陈玄通只觉得自己仿佛掉入了无底的冰狱深渊。四周一片漆黑,只有无穷无尽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,钻入他的毛孔,冻结他的血液,侵蚀他的神魂。他全身上下、乃至神魂深处的每一道法力运行路线,都被对方看穿得干干净净。那些他耗费了无数心血才修炼出的功法脉络,那些他引以为傲的战斗经验,此刻全都像是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书页,被人一页一页地翻看着,嘲笑其浅薄。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与渺小感,瞬间占领了他的灵台。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,自己在这个年轻人面前,就像是一只站在巨龙面前的蝼蚁,对方甚至不需要动手,仅仅是一个眼神,就能让他万劫不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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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陈长老,本座说过,给过你活命的机会。”石子腾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。那声音平静得如同古井无波,却带着一种如同命运审判的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