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西下,残阳如血。
那轮红日低低地挂在天际,像是一块被烧得通红的铁饼,缓缓沉入远山之后。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红色,有深红、赤红、暗红,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,如同天神在苍穹之上泼洒了一盆鲜血。那血色的余晖洒在风源城残破的城墙上,将那些断壁残垣都染上了一层凄美的色彩。城池周围的土地大多已经焦黑,那是大战留下的痕迹。那些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满目疮痍,碎裂的青石板散落一地,烧焦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,几株原本郁郁葱葱的灵树只剩下了光秃秃的黑色树干,如同一个个被烧死的巨人,沉默地矗立在暮色中。
风源城经历了一场差点将整座古城化为焦土的惊天动地之战后,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平静。只是这种平静之中,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死寂与草木皆兵的颤栗。城中的幸存者们走路时都轻手轻脚,说话时都压低了嗓门,生怕弄出太大的动静。他们的眼神中,除了对那场大战的余悸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。三天前,他们中的许多人还在家中绝望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。而如今,他们却活了下来。那场足以毁灭整座城的灾难,被一个人轻描淡写地化解了。这让每一个幸存者都感到一种如同从噩梦中醒来的不真实感。
原本高高在上、作威作福的流云阁、血海宗、天煞教三大巨头,如今灰飞烟灭。高层长老与掌教全数伏诛,数万门人弟子死的死、逃的逃,剩下的皆成了丧家之犬。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宗门弟子,如今有的躲进了深山老林,有的混进了底层散修之中隐姓埋名,还有的则被那些曾经被他们欺压过的仇家追杀。曾经属于他们的财富和地盘,全都成了无主之物,等待着新的主人。街巷之上,残垣断壁随处可见,空气里还隐隐夹杂着未曾散尽的焦糊味与血腥气。那气味很淡,却如同刻在了空气中一样,久久不散。
然而,在这个弱肉强食、人命如草芥的北域,权力与地盘从来不会出现真正的真空。三大宗门的覆灭如同三座大山轰然崩塌,留下了一片巨大的权力空白。那些原本被这三座大山压制了数百年的中小势力,此刻全都蠢蠢欲动,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,疯狂地向着风源城聚集。他们盯上了那些失去了主人的源矿、药园、坊市和商铺,每一处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。
昔日门可罗雀、甚至被逼入绝境的万源坊,如今成了整个风源城唯一的焦点。坊市大门外,原本闭门谢客的各大中小型势力、黑市头领、以及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散修家族,此刻全都提着厚礼,乌压压地跪了一地或者站在门外。那场面极其壮观,也极其讽刺。那些平日里在风源城中横行霸道的人物,此刻却像是等待觐见皇帝的臣子,一个个面带谦卑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。他们手中的礼物五花八门,有上好的灵药,有珍稀的矿石,有装满了源石的储物袋,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珍异宝。这些礼物被随意地堆放在万源坊的门前,形成了一座五光十色的小山。但没有人去清点,也没有人去接收,因为万源坊的大门紧闭着,门外只有几个面无表情的守卫在维持秩序。
这些人的目的只有一个,那就是见到那位刚刚单手灭杀半步仙台老怪的青衫杀神,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,或者让万源坊帮忙递上一句话。他们要表明态度,要表示臣服,要让自己在这场重新洗牌的游戏中占据一个有利的位置。他们生怕自己的动作慢了半拍,就会被别人抢先,从此失去了在这片土地上的立足之地。
万源坊,内院贵宾厅。
这间贵宾厅平日里只用来接待那些与万源坊有重大业务往来的贵客,布置得极为考究。地面上铺着来自东荒中部的极品紫貂皮毯,那皮毛柔软而厚实,踩上去如同踩在云朵上。墙上挂着几幅出自名家之手的山水字画,画中的山水意境深远,让人看了心旷神怡。厅中摆放着一套上好的红木桌椅,那红木上包着一层温润的浆,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雅的檀香,那香气来自于角落中一尊古朴的青铜香炉。
往日里沉稳老练、八面玲珑的总掌事崔远山,此时正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首。他的腰弯得极低,整个人的姿态卑微到了极点。他连看都不敢多看那坐在上首的人一眼,只是低着头,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方。他额头上冷汗涔涔,那冷汗一层又一层地冒出来,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,滴落在他那件白色的道袍领口上,洇出了一圈淡黄色的痕迹。他的心跳快得惊人,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着,每一下都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活了快两百年,见过太多的大风大浪,但像今天这样的场面,他还是第一次经历。
石子腾坐在上首的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。那太师椅宽大而舒适,椅背上雕刻着精美的云龙纹。他半靠在椅背上,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的茶盏,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品着茶。那茶是崔远山亲自泡的,用的是万源坊最好的灵茶,每一片茶叶都采摘自北域最高的灵山之上,经过了几十道工序的精心炮制。茶香清幽而悠长,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开来,与那檀香交织在一起,让人闻之心旷神怡。石子腾的神情慵懒而平静,仿佛窗外的风风雨雨、门外的熙熙攘攘,都与他没有半点关系。
“崔坊主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