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子麟坐镇大理寺,以官方身份继续向漕运衙门施压,要求其提供更详细的巡河记录、人员排班,以及近年来所有涉及私盐案件的卷宗。
他深知漕衙内部必有鬼,此举既是搜集信息,也是一种敲山震虎,意在让隐藏在暗处的对手有所动作,从而露出破绽。
与此同时,李清时则像一滴水融入了秦淮河,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金陵城繁华表象下的灰色地带。
他并未直接去打探那讳莫如深的“鬼船”,而是从最基础的商业活动入手。
他先是拜访了几位相熟的行商,借口想拓展盐业买卖,探听市面上私盐的行情。
几位商人起初都颇为谨慎,但在李清时再三保证只是了解行情,且许以些许好处后,才稍稍松口。
“李爷,不瞒您说,这私盐买卖,历来都有,但像近来这般……规模大、货色齐整的,倒是少见。”一位专营南北货的掌柜压低声音道,“尤其是近来,市面上出现了一批上好的淮盐,雪白细腻,几乎与官盐无异,价钱却便宜近三成,不少酒楼、大户都暗中采购。”
“哦?”李清时挑眉,“可知来源?”
掌柜的连忙摆手:“这可不敢乱打听!干这行的,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?只听说……走的是水路,神出鬼没的,没人见过正经东家。”
另一家绸缎庄的东家,与李清时家是世交,说话更直白些:“清时贤侄,我劝你,这浑水莫蹚。这背后的水,深着呢!听说连漕帮的人都睁只眼闭只眼,甚至……嘿嘿。”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指了指北边镇守太监府的方向,不再多言。
这些信息印证了张子麟的猜测,私盐规模庞大,品质极高,且运输渠道神秘,背后必然有强大的保护伞。
接着,李清时又将目标转向了那些可能提供“鬼船”自焚物料的渠道。
他换上一身略显破旧的短打,混迹于城南的龙江船厂区和码头的力夫、杂工之中。
这里鱼龙混杂,消息灵通,但也格外警惕生人。
他假称是江北来的船工,想找点活计,在码头边的露天茶棚里,与几个等活的老船工攀谈起来。
几碗劣酒下肚,话题渐渐扯开。
“……要说这运河上的怪事,可真是一桩接一桩。”李清时故作感慨,“俺们那边都传遍了,说金陵段闹鬼船,还能自己着火,邪乎得很!”
一个满脸褶皱的老船工嗤笑一声:“什么鬼船!那是人弄的玄虚!不过,那火倒是真邪门,烧得那叫一个快,扑都扑不灭!”
“老哥见识过?”李清时趁机追问,递过去一壶刚买的烧刀子。
老船工接过酒,抿了一口,浑浊的眼睛眯了眯,压低声音:“远远瞧见过一回影儿。那火烧起来,带着股黑烟,味儿冲得很,不是寻常柴火,倒像是……猛火油掺了东西。”
“猛火油?那玩意儿可不好弄,官家管得严。”李清时附和道。
“严?”旁边一个稍年轻些的力夫插嘴,带着几分酒意,“那得看对谁严!城西‘义丰’油坊,明面上卖灯油、桐油,背地里,嘿嘿……只要钱给够,啥油弄不来?前阵子还有人看见他们半夜往船上搬那种味道冲鼻子的黑罐子呢,神神秘秘的。”
“义丰油坊……”李清时默默记下这个名字。
这或许是一条线索。
经过数日暗中查访,结合多方零碎信息,一个名字逐渐浮出水面,并且频率越来越高“漕运联盟”。
这个组织似乎并不算十分隐秘,在漕工、船夫、以及一些受官营漕运盘剥的小商人中间,颇有声望。
李清时在一个专为运河脚夫提供饭食的简陋食肆里,听到了关于这个联盟最详细的说法。
“要说这‘漕运联盟’,那可是咱苦哈哈的救星!”一个赤着上身,肌肉虬结的汉子扒拉着碗里的饭菜,声音洪亮,“领头的是沈千山沈老爷,那可是当过漕运知事的大官!致仕了,还念着咱们这些穷弟兄!”
“沈千山?”李清时凑过去,递上一碟切好的酱肉,“这位老哥,细说说?俺刚从北边来,也想找条活路。”
那汉子见有肉吃,话匣子更开了:“沈老爷是好人啊!看不惯漕衙那帮蛀虫和镇守太监府的贪得无厌,抽水抽得那么狠,弟兄们都快活不下去了!他就把大家组织起来,自己找船,自己运货,绕过官家的盘剥,价钱公道,还能分润些给下面出力的弟兄。”
“自己运货?那……官盐也运?”李清时试探着问。
汉子脸色微变,警惕地看了李清时一眼,声音低了些:“官盐那是杀头的买卖,咱不干!运的都是些官府看不上的杂货、土产。不过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终究没忍住炫耀的心思,“咱有自己的路子,有时候……也能弄点‘便宜盐’给大家伙分分,比官盐强多了!”
“联盟……也弄私盐?”李清时心中一动。
“嘘!”汉子赶紧示意他小声,“可不敢乱说!沈老爷说了,那是为了平抑盐价,让利百姓!跟那些黑心的盐枭不一样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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