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奴婢最初入织造局,只是寻常女工,因手艺尚可,被曹公公看中,提拔为染作房管事。”苏瑾的声音低哑,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悔恨,“那时只知兢兢业业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直到四年前……曹公公私下找到奴婢,说有一桩‘富贵’,问奴婢敢不敢接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:“他拿出了一小包茜草红,让奴婢试着调配出与苏木红贡品色泽、光泽尽可能相近的染液。奴婢……奴婢当时鬼迷心窍,又惧他权势,便应下了。试了许久,终于找到合适的配比,需加入大量矾石和少许矿物固色,初看几乎能以假乱真,只是色牢度差些,水洗易褪。”
“曹公公很满意,赏了奴婢一百两银子。奴婢那时只以为是曹公公自己想从中捞些油水,虽知不妥,但想着贡品浩繁,些许替换未必能被察觉,且得了厚赏,便……便应承下来,负责在之后一批贡品的染色中,暗中掺用部分茜草红配方。”
苏瑾痛苦地闭了闭眼:“第一次,很顺利,未被发现。曹公公又给了更多赏钱。奴婢的胆子,也越来越大。后来,掺换的比例越来越高,从最初的一两成,到后来……到今年这批,几乎全用了茜草红。”
“曹长顺背后,可是徐国公?”张子麟沉声问道。
苏瑾点头,又摇头:“起初,奴婢也以为只是曹公公。直到两年前,有一次曹公公带奴婢去南京城中一处隐秘的别院,见了……见了一位贵人。虽未通名姓,但气度威严,身边护卫森严,曹公公对他极其恭敬。那贵人看了奴婢染出的样品,问了几个极专业的问题,然后对曹公公说‘此女可用,按计划行事’。”
“后来,曹公公才隐约透露,那是京城来的大人物,是咱们的‘东家’。再后来,奴婢通过一些蛛丝马迹,以及……以及偶尔看到曹公公与京城来往密信中不慎露出的称呼、印记,才慢慢猜到,那位‘东家’,很可能就是徐国公府的人,甚至……就是徐国公本人。”
李清时追问:“你是如何确定的?可有实证?”
苏瑾苦笑:“奴婢一个卑贱女官,哪敢去查证国公爷?只是……那‘集雅斋’的户头,是曹公公让奴婢记住,并负责定期通过廖掌柜汇款的。奴婢曾好奇问过一次,曹公公厉声喝止,说那是‘国公爷在京里的钱袋子’,让奴婢少打听,只管办事。还有……‘藕花溇’的田庄,虽是奴婢出面购置,但地契房契的原件,并不在奴婢手中。庄子里那些护院、管事,也都只听命于曹公公和他派去的一个姓胡的管事,奴婢根本指挥不动。他们运进运出的货物,也从不让奴婢过问详情。”
她喘了口气,继续道:“但奴婢不傻。在庄子里,见过他们搬运那些沉甸甸的箱子,闻到过硝石的味道,也远远瞥见过他们擦拭保养一些明显是兵器的东西。后来,曹公公让奴婢在织造局的账目上,配合‘通源号’等几家商号的‘特殊采购’做平账目,那些采购的,多是生铁、硫磺、皮革、乃至一些铜铁零件……奴婢就渐渐明白了,他们做的,不只是贪墨贡品银子那么简单,因为那根本挣不了几个钱,没有多少利润可捞。”
张子麟道:“所以,你明知涉及军资违禁,甚至可能通敌,依然助纣为虐?”
苏瑾泪水长流:“大人……奴婢已经上了贼船,下不来了啊!曹公公捏着奴婢的出身把柄,也知道奴婢参与贪墨的所有细节。他说,若奴婢敢有异心,不但奴婢死无葬身之地,连吴江的老父也会被‘意外’身亡。奴婢……奴婢怕啊!只能一条道走到黑……”
“那三千两‘丙字七号货资’,究竟是何用途?”李清时回到关键问题。
“那是……是今年秋天一批货的定金。”苏瑾低声道,“曹公公说,塞外那边要得急,要一批上好的精铁和硝石,还有一批现成的箭镞、枪头。‘丙字七号’是那批货的代号。三千两是预付,货到之后再结余款。款项从织造局历年贪墨的积存中支取,走公用账目,由廖掌柜操作,汇入‘集雅斋’户头,再由京城那边的人安排兑换成黄金,或其他便于交易的财物。”
“交易地点在何处?如何交接?”张子麟追问。
“具体地点,奴婢不知。只隐约听曹公公和那胡管事提过,是在西北边关外某处,有固定的‘马市’掩护。咱们的人将货混在商队里运出关,对方则以战马、皮货、药材等物交换。接货、验货、交易,都由国公爷派出的专门人手负责,曹公公也只负责江南这边的筹备和运输。”苏瑾顿了顿,“太湖马山那个岩洞仓库,就是其中一个中转点。江南各地收集来的生铁硝石,部分在‘藕花溇’初步整理,部分直接运到马山洞穴囤积,待到一定数量,再由大船经太湖、入运河,辗转北上。”
李清时拿出密信副本中的交易清单:“这上面的时间、货物、数量,与你所知是否相符?”
苏瑾仔细看了片刻,脸色更加灰败:“相符……这‘甲字三号’、‘乙字五号’……都是过往交易的代号。这‘十月初七,老地方’,应该就是指下一批交易。这信……你们竟真的拿到了……”
“徐国公如此行事,多久了?”张子麟问。
“奴婢参与进来是四年前,但听曹公公酒后失言,似乎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