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场里,李导的声音像鞭子抽在空气里。”不会演就换人,后面排队的多得是。”
她站在马场围栏边,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
几个场务缩在器材箱后面,连呼吸都压低了。
谁都知道,这位女导演训起人来,能把一米八的男演员说得抬不起头。
“记错时间?”
李导往前走了两步,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”剧组日程表是摆设?还是你觉得我的时间不值钱?”
恭俊垂着眼,视线落在她沾了灰的靴尖上。
他确实报了马术课,但把日期搞混了一周。
此刻解释什么都像借口。
风从马场那头吹过来,带着干草和马粪的气味,还有她身上极淡的、被太阳晒过的布料味道。
“对不起,导演。”
他声音发干。
旁边有人悄悄交换眼神。
在这个圈子里,李导是出了名的严苛。
曾有个资深制片人私下说,找她拍戏就像在雷区里跳舞——不知道哪一步会踩响地雷。
但奇怪的是,凡是从她剧组出去的片子,质量总差不到哪儿去。
“我要的不是道歉。”
李导抬手看了眼表,金属表带在腕上反射出冷光。”租这场地是按小时计费的。
现在,”
她转向所有人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,“两个选择:要么今天把第三幕和第七幕的骑马镜头全部拍完,要么剧组明天开始停工,等你们什么时候练会了什么时候再开机。”
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。
恭俊抬起头。
逆光里,她的轮廓被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,脸颊的线条绷得很紧。
确实不像寻常导演的样子——太年轻,五官的精致度甚至超过组里好些女演员。
可那双眼睛里的光,硬得像淬过火的钢。
“我能试试。”
他说。
李导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那三秒里,马场远处传来马匹的响鼻声,旗杆上的绳子在风里啪嗒啪嗒敲打着金属杆。
“牵马。”
她终于开口,朝驯马师扬了扬下巴。
接下来的半小时,整个剧组像上了发条的机器。
恭俊在驯马师指导下第三次尝试上马时,李导就站在五步外抱着胳膊看。
她没再说话,但那种沉默比骂人更让人头皮发麻。
第四次,他终于稳坐在马背上。
“镜头就位。”
李导的声音突然响起,平静得听不出情绪。”我们先拍第七幕,竞赛那段。
恭俊,你只需要做出追赶的姿势,特写会给替身。
明白?”
他点头,攥紧了缰绳。
开机指令下达时,太阳已经爬得更高。
马匹跑起来的震动从脊椎传上来,恭俊努力回忆教练教过的要领:身体前倾,膝盖夹紧,视线放远。
风刮过耳畔,呼呼作响。
“再来。”
她说。
第二遍,第三遍。
他看向导演那边,她正弯腰和摄影师说着什么,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,她随手别回去的动作又快又利落。
休息间隙,场务送来水。
恭俊靠在围栏上,听见两个灯光助理在角落里低声说话。
“……真够狠的。”
“不然呢?租场地的钱你出?”
“也是。
不过你说,她这脾气,以后谁敢……”
话没说完就断了。
恭俊抬眼,看见李导正朝这边走来。
她没看任何人,径直走到恭俊面前,递过来一管药膏。
“抹在磨破的地方。”
她的语气还是硬的,但语速缓了些,“下午还有三组镜头。
撑不住现在说。”
恭俊接过那管还带着体温的塑料管,愣了下。
“能撑住。”
他说。
李导点点头,转身要走,又停住。”你上午道歉的时候,”
她侧过半边脸,阳光照出她睫毛投在脸颊上的细小阴影,“眼神在往我手表上飘。
为什么?”
恭俊噎住了。
他确实注意到了那块表——老旧款式,表盘边缘有划痕,和她的年纪、衣着都不太相称。
“觉得这表配不上我?”
李导扯了扯嘴角,那算不上一个笑,“这是我第一部执导时,用全部奖金买的。
它提醒我,时间是最公平也最残酷的东西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,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翻了一下。
下午的拍摄意外顺利。
恭俊渐渐找到了在马背上保持平衡的窍门,虽然动作仍显笨拙,但至少不再需要频繁重拍。
太阳西斜时,第三幕最后一个镜头通过。
“收工。”
李导宣布。
人群松懈下来的叹息几乎同时响起。
恭俊下马时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一只手突然伸过来,抓住他胳膊。
是李导。
她扶稳他就松了手,力道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