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光从门底缝漏进来,窄窄的一道,切过他的脚尖。
他盯着那道亮,忽然觉得有些可笑——李导大概没想到,坑挖好了,跳下去的却不是原先设想的那个人。
门把手开始转动,很轻,带着试探的意味。
许明没动,只将身体重心移到脚跟,准备迎接即将挤进来的镜头和追问。
空气里有灰尘被惊动的味道,还有远处飘来的、酒店走廊惯有的淡薄香薰气。
他吸了口气,那气味刺得鼻腔微微发痒。
这一刻,什么男人的第六感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他站在门的这一侧,而陷阱在另一侧自己炸开了花。
许明甚至想,要是此刻手里有杯水就好了,可以慢慢喝一口,润润因为屏息而发干的喉咙。
但现实是,他只能听着门锁弹开的轻响,等待那两双窥探的眼睛撞进这片昏暗里。
指尖在屏幕上轻触的触感尚未消散,走廊里的叩击声便穿透了门板,一声紧似一声。
那声音黏腻,带着刻意压低的焦灼,反复刮擦着寂静的空气。”许老师,您行行好……李导她真不行了,就倒在您门外头,这、这总不能不闻不问吧?”
许明将手机屏幕朝下,扣在丝绒床罩上。
荧幕的光被吞没,只剩窗外都市霓虹渗进来的、一片模糊的暗彩,流淌在房间昂贵的地毯纹路里。
洗浴间的水汽似乎提前漫了出来,带着沐浴露甜腻的暖香,却驱不散门外那股子针尖似的寒意。
他想起刚才最后那条信息末尾那个飞吻的符号,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,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,瞬息无踪。
另一个声音附和着,更沙哑些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他没动,视线落在对面墙壁一幅抽象画上。
扭曲的色块在昏光里看不出形状,只觉得是一团被冻结的喧嚣。
经纪人包下了整层楼,刷卡电梯,专属通道,安保人员的面孔在入住时都一一确认过。
那么,此刻贴在门板另一侧呼吸的,究竟是哪路神通?答案并不难猜,无非是些闻着腥味便能掘地三尺的鬣狗,带着精心准备的诱饵——一个或许真或许假晕倒的女人,以及一套“谈剧本”
的陈旧说辞。
午夜,酒店,紧闭的房门,晕倒的女导演,锲而不舍的媒体……所有元素都齐备了,只差他拧开那道锁,便是一台即刻上演、全网推送的活剧。
手机在掌心下沉默着,再没有新的震动传来。
她应该正在路上,车轮碾过机场高速,朝着这片灯火辉煌的牢笼疾驰。
他几乎能想象她抿着唇、盯着前方路况的模样,那双惯常含笑的眼里此刻必定凝着冰。
她让他等,他便等。
这信任并非凭空而来,是无数个公开或私密的瞬间堆叠出的重量,比门口那些仓促编织的谎言坚实得多。
“许老师!您再不开门,我们可要叫救护车了,到时候事情闹大,对谁都不好看!”
敲门声里掺进了硬质的威胁,像钝器敲打。
他终于站起身,赤足踩过地毯,走向房门。
不是去开,而是停在一步之外,透过冰冷的猫眼望出去。
视野被扭曲成广角的滑稽画面:两个模糊的男人轮廓,一左一右,中间地板上似乎蜷着一团深色影子,看不清面目。
他屏住呼吸,连胸膛的起伏都压到最低。
几秒后,他退开,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折回床边,拿起手机,解锁。
荧蓝的光再次照亮他的下颌线。
他点开一个加密相册,指尖滑动,停驻在某张照片上。
画质不算顶清晰,但足够辨认出交错的人影与暧昧的环境。
他看了两秒,关掉,将手机放回原处。
这就是他的盾,或许也是他的枷锁。
娱乐圈是个巨大的蛛网,每根丝线都连着利益与秘密,轻轻一颤,便能引发远处的崩塌。
他握着的,不过是其中一段脆弱的丝,能暂时逼退门口的蜘蛛,却不知何时会反噬自身。
走廊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变成急促的窃窃私语。
隐约有电梯到达的“叮”
声传来,清脆,带着金属的质感,划破了这一层楼刻意维持的死寂。
脚步声,不是一双,是好几双,利落、迅疾,由远及近,踏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噗噗声。
门外的嘈杂像被一刀切断,瞬间消失了。
连那假装晕倒的窸窣声也再无踪迹。
许明背对着门,听着那截然不同的脚步停在门外。
钥匙卡刷过感应器的轻响,电子锁芯转动的机械音,清晰无误。
然后,门被推开。
他没有立刻回头。
先涌入鼻腔的,是一丝室外夜风的清冽,混着淡淡的、属于她的香水尾调,盖过了房间里甜腻的暖香。
接着,是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,和一道平静到近乎冷冽的嗓音,不高,却带着能冻结空气的力度。
“这一层的安保,明天全部换掉。”
这句话落下,他才缓缓转过身。
门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