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能在这里说。甄宇凯瞬间做出了决定。在常委会上公开抛出未经证实、涉及面如此之广的举报，无异于引火烧身，且会立刻将矛盾公开化、白热化，自己将失去所有转圜余地。必须单独汇报，掌握主动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对着李德全，声音不大，但足够清晰：“李书记，关于‘宏发仓储’及相关问题的调查，我们纪委这边，确实还掌握了一些……比较敏感、需要进一步核实的线索和情况。涉及面可能比较广，关联也比较复杂。考虑到会议议程和保密需要，我建议，是否可以先休会十五到二十分钟？我想先单独向您和栗县长做个简要汇报，之后再视情况，看是否需要向常委会正式通报。”
他的话，说得非常谨慎。“敏感”、“需要核实”、“涉及面广”、“关联复杂”，这些词语，既暗示了事情的重要性，又为自己留下了足够的余地。单独汇报，意味着他选择将“牌”先亮给李德全（和栗仁巍），由这两位主要领导来定夺是否公开、何时公开、如何公开。这既是对李德全权威的尊重和服从（毕竟李是班长），也是一种自保——压力转移给了领导，同时也是一种试探——看看李德全和栗仁巍对“张舒铭”相关问题的真实态度。
果然，听到甄宇凯的话，李德全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、难以捉摸的光芒。他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，仿佛在权衡。栗仁巍也抬起头，看向了甄宇凯，目光中带着探究。
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甄宇凯和李德全身上。吴友智似乎从绝望中惊醒了一丝，茫然地看向甄宇凯。周闵渟眉头微蹙，李立峰则依旧保持着汇报完毕后的端正坐姿，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。
“哦？”李德全终于开口，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，“还有更敏感的情况？宇凯同志考虑得很周全。事关重大，谨慎点是应该的。”他看了看栗仁巍，“仁巍县长，你的意见呢？”
栗仁巍放下手中的钢笔，平静地点了点头：“我同意宇凯书记的意见。有些情况，先小范围沟通清楚，更有利于把握。”
“好。”李德全拍板，“那就休会二十分钟。宇凯同志，仁巍同志，我们到旁边小会议室谈。其他同志，原地休息，不要走远。”
说完，他率先起身，拿起自己的茶杯和笔记本。栗仁巍也站起身。甄宇凯收拾了一下面前的东西，深吸一口气，跟在了两人身后。
……
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在甄宇凯身后无声地闭合，将外间常委会场那种表面平静下的暗流汹涌隔绝开来。小会议室内，光线柔和，陈设简单，只有一张小型椭圆会议桌和几张皮质沙发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和陈旧文件的气息，比外面更显压抑凝滞。
李德全径直走向主位沙发坐下，秘书早已悄无声息地进来，为三人奉上热气腾腾的茶杯，又迅速退了出去，带上门。栗仁巍在侧方单人沙发落座，身体放松地靠进椅背，随手拿起茶杯，吹了吹浮叶，神色平淡，仿佛只是参加一场寻常的工作碰头。甄宇凯则选了另一侧的沙发，坐下时腰背依旧挺直，双手放在膝上，略显拘谨。
李德全从口袋里摸出烟盒，是那种常见的软中华，先向栗仁巍示意了一下。栗仁巍微笑着摆摆手：“谢书记，刚抽过，嗓子不太舒服。”李德全也不勉强，自己抽出一支点燃，又将烟盒朝甄宇凯方向随意推了推。“宇凯，来一支？”
甄宇凯忙欠身：“谢谢书记。”他此刻心思纷乱，抽烟容易暴露情绪，所以接过来并没有点上。
李德全点点头，深深吸了一口，烟雾缓缓吐出，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。他没有寒暄，直接切入主题，目光落在甄宇凯身上，声音平稳：“宇凯同志，你说有比较敏感、需要核实的情况，要单独汇报。现在这里就我们三个人，你说说吧，具体是什么事？涉及到谁？”
压力给到了甄宇凯。他知道，从踏进这扇门开始，他手里的“料”就不再是他自己能完全控制的了。他定了定神，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、没有题头的材料复印件，但没有直接递过去，而是双手放在膝盖上，用尽可能平实、客观，甚至显得有些干巴巴的语调开始叙述：
“李书记，栗县长，具体情况是这样的。”甄宇凯清了清嗓子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双手仍放在膝头的材料上，语气平缓而审慎，仿佛每个字都在舌尖上仔细权衡过，“今天早晨上班后不久，我发现在专案组临时办公室的门把手上，挂着一个普通的文件袋。里面装着的，就是这份举报材料。没有通过正常邮寄渠道，也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。”
他略作停顿，观察了一下两位领导的神色，才继续道：“材料是匿名形式，主要反映……是关于张舒铭同志的一些情况。内容指向……可能存在某些经济往来和作风方面的问题，以及……与社会上一些老板，交往可能过于密切。”
他的语速不快，用词极度克制，严格保持着“复述”的立场：“反映的问题，大致集中在几个方面。第一，是说张舒铭同志在担任政府办联络员，特别是参与‘特殊经营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