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德全弹了弹烟灰，目光在甄宇凯和栗仁巍之间扫了一个来回，这才缓缓开口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：“匿名举报……内容倒是挺具体。宇凯同志，你能第一时间掌握这个情况，并想到要单独汇报，这个意识是好的。对于干部监督，尤其是领导身边工作人员的管理，就是要抓早抓小，防微杜渐。”他先定了调，肯定甄宇凯“汇报”本身的行为，但对其内容不置可否。
然后，他话锋一转，很自然地将“球”踢了出去：“仁巍县长，张舒铭同志是你的联络员，平时工作生活，你接触得多。关于这封举报信反映的情况，你怎么看？”他直接把问题抛给了栗仁巍，这是最厉害的一招。既表明自己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、针对县长身边人的问题很“重视”，要听县长的意见，又把栗仁巍瞬间推到了必须表态的火炉上。同时，这也是对栗仁巍的一次直接试探——你对你的身边人了解多少？掌控力如何？你会如何应对这种针对你“自己人”的指控？
栗仁巍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他心里瞬间翻腾起无数念头，但脸上依旧平静无波。李德全这一问，看似尊重，实则凶险。张舒铭这个联络员，当初确实是李德全在常委会上“建议”并最终敲定的人选。当时看来是县委书记对新县长的支持，但现在这个敏感时刻，冒出这么一封举报信，由纪委书记“恰好”在常委会这个节点“敏感”汇报，再由李德全当面“征求”自己意见……这真的只是巧合吗？
有没有可能，从头到尾就是个局？李德全当初硬塞给自己张舒铭，就是为了今天？给自己身边埋颗雷，关键时刻引爆，既能打击自己威信（连身边人都管不好），又能把自己拖进泥潭（联络员出事，县长难辞其咎），甚至借此干扰、否定自己力推的“特殊经营户”试点？这个张舒铭，难道是李德全安排的“钉子”？但他观察张舒铭这段时间的表现，虽然有些年轻人难免的棱角和心思，但对自己交代的工作还算尽心，也没发现什么明显的吃里扒外的迹象。是伪装得太好，还是自己看走了眼？
另一种可能，李德全并非主谋，只是想借刀杀人，或者趁机试探？吴友财兄弟已经倒了大霉，杨勇和白焕生那条线肯定受到震动。这封举报信，会不会是某些人狗急跳墙，想把水搅浑，甚至想把战火引到自己身上？举报信偏偏涉及张舒铭，是不是有人想通过打击张舒铭，来打击自己这个新任县长的权威和根基？如果自己保不住一个联络员，以后还有谁敢跟着自己干活？自己在沙河本就根基浅薄，再失了人心，岂不成了光杆司令？
还有周闵渟……她跟张舒铭似乎是旧识，两人关系看来不一般。她父亲周振国副市长，对这事会是什么态度？是乐见其成，还是……那个突然冒头、表现“亮眼”的李立峰，又是怎么回事？是李德全新布的棋子，还是别的什么势力推出来的？
电光石火间，无数念头掠过脑海。栗仁巍深知，此刻自己的表态至关重要，甚至可能决定张舒铭的命运，也影响自己在沙河的局面。保，可能正中某些人下怀，把自己搭进去；不保，则寒了下面人的心，显得自己软弱可欺，关键时刻弃卒保帅，以后谁还敢为自己卖命？而且，万一张舒铭真是被冤枉的，或者问题没那么严重，自己轻易放弃，岂不是自断臂膀？
时间在沉默中流逝，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。李德全耐心地抽着烟，似乎在等待。甄宇凯眼观鼻，鼻观心，仿佛在研究地毯的花纹。
栗仁巍终于放下茶杯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。他抬起头，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和……一丝被冒犯的不悦？他先看向李德全，语气沉稳：“李书记，关于张舒铭同志，我谈几点不成熟的看法，供您和宇凯书记参考。”
“首先，”他字斟句酌，“张舒铭同志担任我的联络员，是组织上的安排，也是我个人经过一段时间观察后认可的。他到任以来，工作勤恳，态度端正，协助我处理了不少事务，总体上我是认可的。当然，年轻人嘛，经验不足，做事有时毛躁，考虑不周，甚至可能在方式方法上有些欠妥，这些都有可能，我也时常提醒他。”
他先肯定了张舒铭的基本面，但用了“总体上认可”、“年轻人毛躁”这样留有余地的评价，没有把话说满。
“其次，”栗仁巍话锋一转，语气变得严肃起来，“对于这封匿名举报信反映的问题，我个人感到十分震惊，也十分重视。无论举报人出于何种目的，反映的问题是否属实，既然提到了具体的人和事，甚至牵扯到我主抓的‘特殊经营户’试点工作，我认为，必须严肃对待，认真核查！”
他这里用了“震惊”和“重视”，姿态摆得很高，完全与举报信“切割”，表明自己绝不护短的态度。
“但是，”栗仁巍的“但是”来了，这才是重点，“正因为事情可能涉及到我身边的工作人员，甚至可能影响到县政府和我个人的声誉，以及当前一些重点工作的推进，我认为，在处理上必须慎之又慎，讲规矩，讲程序，讲证据。”
他看向甄宇凯，目光平静却带着压力：“宇凯书记，你是老纪检，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