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时时刻刻悬在头顶的利剑。有的是无尽的土地、未知的风险,以及……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命运的可能性。
这诱惑,对于被囚禁了二十一年、心志几乎被磨灭的他而言,太巨大,也太可怕了。
“圣旨只言赏赐。具体安排,由我告知于你。如何决择,如何告知族人,何时告知,皆由李公自决。三年之期,从今日算起。”
秦琼站起身,将那份丝帛地图小心折好,推到李世民面前:“此图副本,赠予李公。望善加利用,早做筹谋。”
走到门口,停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声音低沉却清淅:“陛下让我转告一句话:‘世界很大,李二郎。’”
李二郎……这个久远到几乎被遗忘的、带着些许亲昵又随意的称呼,让李世民浑身剧震,猛地抬头,只看到秦琼掀帘而出的背影。
竹帘落下,隔绝了内外。
李世民独自站在昏暗的屋内,手中紧紧攥着那份轻若无物、却又重如千钧的丝帛地图。外面,族人们因为得到赏赐而压抑的、带着哭腔的欣喜声隐约传来。而他的心中,却仿佛有飓风海啸在激荡。
缓缓走到门边,掀开一条缝隙,向外望去。
空地上,白清儿依旧静静地立在马上,玄衣青氅,仿佛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的墨痕。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清冷的目光忽然转向李世民竹屋的方向,与他窥探的视线遥遥一碰。
那目光平静无波,深不见底,仿佛早已洞悉一切,又仿佛什么都不在意。
李世民猛地放下竹帘,背靠着冰冷的泥墙,大口喘息。
世界很大,李二郎。
是的,世界很大。大到他穷尽想象也难以触及边际。
而他和他的家族,即将被流放到那片巨大未知中,最遥远、最荒蛮的一角。
是湮灭,还是新生?
他的手紧紧按在胸前,心跳如雷,带着二十一年来从未有过的、混杂着极致恐惧与一丝疯狂野望的悸动。
雨,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,敲打着茅草屋顶,如同命运的鼓点,沉闷而固执。左江的水声混在雨声里,滔滔不绝,仿佛在诉说着什么,又仿佛只是无情地奔向它该去的海洋。
……………
白清儿在宣读完圣旨、监督首批赏赐分发完毕后,便准备带着皇城司属员离开。
走之前,秦琼向她请示是否可多驻留几日,以便安抚李氏,详解赏赐之用,观察其反应。
白清儿骑在马上,闻言只是侧首淡淡看了他一眼,那张过于白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声音依旧清冷:“镇南大将军职司所在,自行裁度即可。陛下旨意已明,馀下之事,将军自便,不必向本座禀报。”
说罢,一抖缰绳,玄衣身影便融入蒙蒙雨雾与林间小径,仿佛一道幽影,来得突兀,去得干脆。
她的话似乎留有馀地,又似乎什么也没允诺。但秦琼听懂了其中默许的意味,也敏锐地察觉到白清儿提前离去,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皇城司只负责传达和监视初步反应,更深层次的接触与“安排”,则留给了他这个镇南大将军,这其中的分寸耐人寻味。
白清儿一走,笼罩在聚居地上空那层令人窒息的冰冷压力似乎为之一轻,但秦琼及其麾下百名精锐甲士的存在,依旧时刻提醒着李氏众人自身的囚徒身份与悬殊的地位。
最初的震撼与徨恐过后,在生存本能和对未来那一丝缈茫希望的驱动下,李氏族人,尤其是那些尚有主事能力和求知欲的,开始小心翼翼地接近秦琼。
医官和匠人被团团围住,老人们询问哪种药丸对陈年咳喘有效,妇人请教净水药粉如何配比,年轻人则围着新农具和武器图谱,眼睛发光,却又不敢轻易触碰。秦琼令手下兵士从旁协助讲解,自己也时常在场,面色沉静,有问必答,却绝不多言。
李承乾作为对外置触最多的人,首先在请教完一批药物用法后,貌似随意地提起:“秦将军,这《南方作物改良初探》中所言‘新式堆肥法’与‘轮作套种’,在岭南湿热之地,果真能增三成收成?邕州军屯可曾试行?”他语气恭谨,但眼底深处藏着考量。
秦琼看他一眼,道:“军屯已试行两年,确有效验。岭南地力消耗快,旧法确难维继。书中之法,乃司农寺集江南、岭南老农及波斯、天竺传法所编,因地制宜,尔等可按册索骥,若有不明,可问留驻匠人。”
李泰儿子李寻,一个面黄肌瘦却眼神执拗的少年,鼓起勇气指着那本《基础剑法图谱》问:“将军,这……这图谱所示招式,与我……与我幼时恍惚听长辈提过的军中技击,似有相通,又似更简练直接,不知练至纯熟,可否……防身?”
周围几个年轻族人立刻摒息,偷眼看向秦琼。
秦琼神色不变,道:“此乃兵部为边民、巡丁所编基础防身健体之术,重实用,易上手。勤加练习,强身健体、应对寻常野兽或宵小,足矣。然需牢记,习武首重德性,不可好勇斗狠,更不可持技犯禁。”
话语平淡,却自有一股威严,李寻连忙点头称是,紧紧抱住了那本图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