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李建成披着蓑衣,敲开了秦琼暂住的简易军帐,行礼之后,沉默许久,才涩声问:“……秦将军,陛下……圣皇帝陛下,究竟欲置我李氏于何地?这赏赐,这安排……建成年老昏聩,实在参详不透。可是……欲擒故纵?”
秦琼请他坐下,亲手斟了一碗热茶,缓声道:“秦某戍守岭南多年,奉旨看顾……亦观察思过里久矣。陛下若真有清算之心,何须今日?此番举动,规模非小,赏赐之物,皆切实有用,非戏弄可致。至于更深之意……”
顿了顿:“天地广阔,非尽在神州。陛下雄才大略,目光所及,或许早非一姓一氏之兴衰。”
李建成默默听着,手指摩挲着粗糙的陶碗,最终长长一叹,不再多问,佝偻着背影消失在夜雨中。
李世民则与秦琼有过数次非正式的、在田间地头或修补工事间隙的交谈。避开敏感话题,多谈岭南水土、作物季节、防瘴祛湿、甚至驯养牲畜之法。
秦琼将镇南大将军府多年来在岭南积累的、与俚僚打交道、开垦荒地的经验,择其切实有用的部分娓娓道来。李世民听得极其认真,不时追问细节,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虚心求教、纳谏如流的秦王时代。两人之间,一种基于旧日默契与当前现实需要的奇特“教程”关系逐渐形成。
李世民能感觉到,秦琼在尽力给予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、甚至强健起来的实际知识,这无疑是对那“三年之期”和未来远徙的一种具体的准备。
秦琼也仔细观察着李氏族人。他看到了年轻一辈接过新农具时的兴奋,捧着书籍时的贪婪目光,练习基础拳脚时的认真;也看到了女眷们分配药物时的仔细与期盼;更看到了如李渊那般沉疴难起的老辈的麻木与恐惧,以及如李建成一般中年者挥之不去的疑虑。家族的凝聚力比想象中要强,至少在生存压力下,大部分人都还听从李世民及李建成的调度。但内部的裂痕与年轻一代不安分的暗流,他也洞若观火。
七日时间,转眼即过。秦琼麾下军士帮助李氏加固了几处危房,清理了主要的排水沟,甚至指导他们搭建了更规范的茅厕和垃圾处理点,大大改善了聚居地的卫生状况。医官留下了详细的药方和卫生守则,匠人则传授了简单的铁器维护和木工技巧。这些实实在在的帮助,加之秦琼本人沉静如山、有问必答却谨守分寸的态度,悄然改变了部分李氏族人对其“叛将”的纯粹怨恨印象,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感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