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语气看似平和,实则字藏锋芒。
她暗中提点刘祎之,更是有意留予他一线转圜的余地。
可刘祎之却毫无惧色,他缓缓直起身,目光澄澈,
直视武媚娘的双眼,义正言辞,字字铿锵:
臣日夜感念,不敢或忘。
臣心中从未有过半分不敬。”
武媚娘心中明白。
刘祎之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内的龙纹御座,
“然,天道有常,君君臣臣,伦常有序。
本就该亲掌朝政,君临天下。
天下百姓议论纷纷,朝中臣子心怀惴惴,
长此以往,恐生变数。
临朝称制,本就不合天道伦常。
假以时日,必能成为一代明君,安定大唐江山。”
一字一句剖白于武媚娘面前。
早返政皇上,以安天下。
虽万死,亦敢言!”
刘祎之的话,一字一句,如重锤砸在武媚娘的心上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信赖多年的臣子,
忽然想起了当年的上官仪。
当年上官仪亦是直言进谏,要李治废后,
同样只因她是女子,只因她手握权柄,
便被视作眼中钉,肉中刺。
裴炎背叛了她。
上官仪,裴炎,如今又是刘祎之。
这些人,皆是她曾信任过,曾提拔过的人,
可他们终究还是无法接受一个女子执掌天下权柄。
始终认定女子本就该居于后位,辅佐君王,
而不该登临宸极,执掌天下。
他们看似是为了李唐江山,为了天道伦常,
实则,不过是因为她是女子,便从内心里轻看她,
容不得她打破那千百年来的男权桎梏!
也烧尽最后一丝君臣相知的情分。
“顺天道,合人心?
这就是你身为大唐臣子的肺腑之言!
竟不知你竟是这般迂腐不堪之辈!”
他今日进宫,便是将生死置之度外。
“哀家临朝称制,非是为了一己之私,
昔年显儿昏庸,耽于享乐,宠信奸佞,
若非哀家废黜其位,大唐江山早已岌岌可危!
为大唐守护这万里江山!
为的是保社稷,护黎民!
不是为了让尔等这般迂腐之臣肆意非议!”
“太后息怒!”
殿中伺候的人纷纷跪地齐呼。
唯有刘祎之依然固执的俯身在地。
终究不配执掌这天下权柄,是吗?
那你,可曾看到哀家为大唐所做的一切?
能否安定这四方藩镇?!”
未必不能!
刘祎之心中如是想着。
“你所谓的忠,不过是愚忠!
你所谓的义,不过是迂义!
谈什么天道伦常,谈什么江山社稷!”
在这一刻尽数爆发。
朝臣的非议,还有那千百年来的世俗偏见。
这如何能让她不怒?
心中对武媚娘的心疼如潮。
早已了解她的脾性。
她心底真诚又良善,待身边人素来宽厚。
娘娘心里,苦着呢。”
而如今,当年的娘娘已经是执掌天下的太后,
却只因女子之身,便要承受这般亲信直谏的非议,
才懂干爹话里的万般深意。
到头来却落得被质疑、被指责的境地。
生怕眼中难掩的动容被旁人窥见。
心底无半分感慨,唯有对自身境遇的疾迅权衡。
而这抗衡的结果,必是朝堂格局的又一次剧烈震荡。
身家地位、权势荣宠皆系于太后一身,
朝局若变,她的一切便如镜花水月,转瞬即逝。
此刻她无心评判刘祎之的忠烈与迂腐,
太后盛怒之下,朝堂定有一场大清洗,
她唯有谨言慎行,更要找准时机竭力表忠心,
方能稳住眼下权位,甚至借此次风波再往上攀附一步。
在她眼中,皆不及自身的荣宠安稳来得真切——
这一点,上官婉儿比殿中任何人都看得透彻,
也比任何人都拎得分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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