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着宗秦客渐行渐远的背影,眸底的波澜缓缓平复,复归深邃。
这条路,她走得太艰难,绝不能功亏一篑。
天下最终,还是要交还李氏子孙。
改,还是不改?
国号一事,如千斤重担,压在她心头。
带着无人能懂的孤绝与深思。
她便能以女子之身名正言顺登临九五,
护得这数十年心血不付诸东流。
两段深埋岁月的前尘旧事,交织缠绕,
竟让她素来果决的心,寸寸生疼。
她先是想起了太宗皇帝李世民。
是她初见帝王威仪、初窥天下权柄的启蒙之人。
太宗虽年长她许多,却从未轻慢过她的聪慧与锐气。
教她何为帝王心术,何为社稷苍生。
一同刻进了她年少的骨血里。
历经数十载风雨从未消减。
是万民敬仰的正统。
便是亲手倾覆了他一手缔造的江山社稷,
都似要被生生割裂,让她于心何安。
而紧随其后浮现的,便是李治。
晚年更是放手让她执掌朝纲的夫君。
他待她,有知遇之恩,有夫妻之情,有临终托孤的千斤重托。
李唐百年基业,始于太原起兵,兴于贞观之治,
传至李治手中,已是四海升平,万国来朝。
他性子温和,却给了她世间最极致的信任与纵容,
甘心情愿,将半壁江山交予她执掌。
是将这江山社稷与稚子嫡子尽数托付的恳切与安心,
从未有过半分猜忌与防备。
便是篡夺了他的江山,背弃了他的情意,
践踏了他倾尽一生的信任。
她有何颜面去见太宗皇帝?
又有何颜面去见李治?
在此刻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柔软与迟疑。
她这一生,铁腕平乱,从未有过半分犹豫,
可唯独面对这两位改变她一生的帝王,
她终究做不到铁石心肠。
一位是授她格局、识她锋芒的太宗皇帝,
江山万里,她不愿负柔情,也不愿负初心。
可若是不改,不立新统,不革除旧制,
她又如何守得住这江山?
她一介女子,临朝称制已是逆天而行,
即便暂时登基,也不过是空中楼阁,水中望月。
无人会记得她劝农桑、薄赋敛、安四夷的功德,
无人会承认她临朝治国、安定天下的功业,
只当她是祸乱朝纲的女主,是窃居帝位的妖后。
守不住的江山,留不下的传承,护不住的女儿,
再加上对两代帝王的愧疚与不忍,四重枷锁,
死死勒住她的咽喉,让她喘不过气。
可此刻,她却第一次陷入了两难的绝境,
一边是情义,是敬重,是血脉相连的宗庙传承;
一边是江山,是功业,是她以女子之身改写天命的毕生所求。
两者之间,竟是无半分转圜的余地。
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座洛阳宫。
映得武媚娘的身影愈发显得孤绝清冷。
满是心烦意乱的潦草。
殿内寂静无声,她挥退了所有内侍宫人,
独自一人坐在御案之后,望着满室灯火,
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,喘不过气,卸不掉,排不开。
想要与李治再次促膝长谈。
“来人,宣薛怀义即刻入宫见驾。”
其实女皇初时,从未有过革唐命、改朝换代之心。
即便是登基称帝,她也是大唐的皇帝,
层层推至这九天之上。
皆非后世所能想见。
已经由不得她不称帝,由不得她不改国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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