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,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怔。
这是她第一次,在深夜宣薛怀义入宫。
从未有过如此深夜宣召。
王延年领旨而去,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之中,
只盼着佛法禅理,能稍稍抚平她心中的矛盾与煎熬。
心头升起警觉。
他还是清楚自己的身份。
是把他当男宠献给神皇的。
尽管,神皇从未将他视作玩物,更未曾有过半分轻狎,
只以才学取人,委以差事,留他在身边做个近臣。
白日宣召,尚可论佛谈经,冠冕堂皇,
可深夜独召,孤男寡女,共处深宫,用意不言而喻。
一想到自己要屈身侍奉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太婆,
薛怀义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嫌弃与烦躁。
纵然如今身为白马寺主持,受万人敬仰,
可骨子里的傲气从未磨灭,对于这份靠容貌嗓音换来的恩宠,
他向来是鄙夷的,抗拒的。
可君命难违,神皇之令,如天威降临,
也不敢有半分违抗。
换上僧袍,跟着内侍,踏着夜色,匆匆赶往紫宸殿。
吹得他心头愈发沉郁。
今夜绝不沾染半分风月,只以佛法应对,
他刻意藏起自己原本与李治有几分相似的声线,
改用一种低沉、悠远、带着淡淡禅意的嗓音,
沉缓而肃穆,仿佛真的是一位潜心修佛、不问世事的高僧。
武媚娘端坐御座之上,一身素色常服,未施粉黛,
没有白日的威仪赫赫,只有深宫女子的疲惫与孤寂,
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。
薛怀义俯身跪拜,行佛礼,低沉的禅意嗓音缓缓响起:
“怀义参见神皇,神皇圣安。”
武媚娘睁开眼,望着阶下的僧人,目光淡淡,
并未让他起身,只是语气平静,带着些许疲惫:
朕召你前来,只为与你闲话几句。”
“神皇但问无妨,贫僧知无不言。”
“佛法之中,讲究因果轮回,世事变迁,
是天命使然,还是人为造就?”
更是问这茫茫天命。
佛法有云,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
王朝兴废,皆是因果。
天道轮回,正道沧桑。”
始终刻意的掩饰,不肯露出半分原本的声线。
武媚娘听着他的话,心中却没有半分释然,
反而觉得这刻意疏离的嗓音,听得她愈发烦躁。
用你本来的声音,与朕说话。”
心中暗道不妙。
他最担忧的,便是神皇听到他原本的声线,
想起故去的先帝,一时情动,真的要他侍寝。
他心中自是不愿。
依旧用禅意低沉的嗓音,恭谨却坚定地回道:
再也寻不回来了。”
一句话,是委婉的拒绝,是刻意的忤逆,是不愿顺从她的心意。
武媚娘脸上的平静,瞬间消散。
更无人敢用这般敷衍的言辞,欺骗她,搪塞她。
让她本就烦闷的心更加冷冽如霜,戾气翻涌,
让她积压了一整日的矛盾、愧疚、烦躁化作了帝王的威严与不悦。
武媚娘语气冰冷,威严如天,字字带着强势与压迫:
“薛怀义,朕让你恢复原本的声线,你便恢复。
朕的话,没有第二次。
你忘了?
那朕,便让你想起来!”
薛怀义闻言心神骤裂,当即脊柱一软俯身在地,
“怀义一时糊涂,罪该万死!”
“忤逆朕的下场,你承担不起。”
缓缓挺直了脊背,再无匍匐乞怜之态。
他抬眼时,已换回那道酷似李治、清和温沉的嗓音,
“神皇明鉴,怀义并非有意忤逆。
并非刻意违逆神皇之意。
从不曾有忤逆与欺瞒。”
并非故意顶撞。
反倒比跪地求饶更能戳中武媚娘的心思。
恍若隔世,轻轻撞在武媚娘的心里。
竟在这一瞬悄然消融。
唯有一身沉静正气,伴着禅意清寂。
是隐秘的恍惚与怅惘。
亦随之轻缓下来。
朕不怪你,起身回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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