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静立在殿侧垂首侍候的张昌宗见状,
动作轻柔地来到她身后。
轻轻按揉着武曌酸胀的太阳穴与鬓侧经脉,
语声温润轻柔,带着安抚人心的暖意:
稍作歇息,切莫再劳伤元神。”
恰好抚平殿中残留的郁气。
武曌紧绷的肩背,在这份轻柔的慰藉之下,
不知不觉微微松弛下来。
魏王府邸之内,风声早已传入。
河内王武懿宗、建昌王武攸宁一众宗室已然同时上疏,
捏着一盏温热的清茶,久久未曾饮下。
保全自己在姑母心中的形象。
可转念一想,他便按住了躁动的心思,
一切算计终究绕不开储位二字。
来俊臣是为他谋划储君之位才铤而走险。
来俊臣替他扫清皇嗣、太平以及一众宗室障碍。
难免会看透他过河拆桥的心思。
在帝王眼中,便是薄情寡义、凉凉无恩之辈。
这般心性,又怎会容得下朝中老臣、宗室亲族?
最厌弃背信弃义、刻薄寡恩之人。
实则是亲手毁掉自己在姑母心中那份尚可经营的宗室德行。
这份薄情的印象,便会成为他最大的短处。
再者,倘若姑母心中,对来俊臣尚存一丝怜悯,
自己凭空多出一个不死不休的强敌。
不如保持缄默,既不弹劾,也不辩解,置身事外。
若是陛下从轻发落、保全来俊臣的性命,
反倒能留住一丝余地,保全往后再度合作的可能。
一番权衡利弊之后,武承嗣缓缓放下手中茶盏,
他抬眼看向身侧等候吩咐的幕僚,语气平淡:
“不必上疏。
本王静观圣裁即可。”
他选择了沉默。
一切取舍,皆为他日储君之位。
三日后,奏疏堆在御案之上,叠得愈厚。
依旧没有等来那份缺失的奏折。
她指尖轻轻拂过纸面,思绪不由得往岁月深处漫溯。
皆是为了铺就她登临九五的道路。
彼时的他,眼底只有对自己这个姑母的拥戴与恭顺,
一心只想推着自己这个姑母坐上那至高无上的龙椅。
不过是武氏一门的荣光。
可不知从何时起,那份纯粹的拥戴之下,
悄悄滋生出对储位的贪念。
催生无尽的觊觎与野心。
妄图借旁人之手扫清前路阻碍。
落向身侧正垂手侍立的张昌宗。
不见半点对朝堂权柄的热衷。
武曌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悠远的疑虑。
可岁月漫长,权场汹涌。
会不会也在权势的熏染之下慢慢偏移?
丢掉此刻这份干净柔和?
眼底掠过深沉审视,转瞬便敛入平静之下。
张昌宗很是敏锐。
头顶落来的目光不再是往日的温和怜宠,
沉沉覆在他周身。
他心底瞬间掠过浅浅的忐忑。
却并无虚怯躲闪。
唯有眼前这一位君临天下、风华绝世的帝王。
从未贪权、从未私念、从未觊觎分毫朝堂是非。
故而纵使迎着帝王深沉探究的目光,他亦无愧无怍。
一如初入宫廷时的纯粹。
声线清润柔和,满是真心的体恤与恭谨:
可是龙体倦怠、心神劳乏了?
也好稍解陛下连日理政的辛劳。”
方才盘旋在心、对人性无常的寒凉疑虑,竟悄然松动。
此刻当真干净得不染半分功利。
或许,并非所有人,都会被权力吞噬本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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