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夜宴(五)
夜色沉寂,江步月安然被送回了软禁的偏殿。他像是醉极,意志昏沉地斜倚着,发丝凌乱,眉眼尽是散漫倦怠。灯影在他苍白的病容上晃动,他半阖着眼,任由宫人在身边伫立,连一眼都吝于给予。
许久之后,宫人低声唤了他几声,语气恭谨,眼神却早已带着慢色。确认眼前人醉态已深后,宫人便不再久等,转身离去。门扉阖上,殿门沉沉落钥,只余一阵草草的回音。这样的监禁,已不知持续了多少个昼夜。
而江步月也毫不在意。
他本是算无遗策、最擅留后路之人。起初边境战火一燃,他便已安排妥当了回国的一切。可如今早已烽烟四起,他却仍困于北霖。看似满盘皆输,他却甘之如饴。
此时此刻,质子的身份已经毫无价值,顾明泽也断无再扶他回南靖争储之忌。
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,大婚之日,便是他的死期。顾明泽不急着杀他,反而替他操办一场极尽声色的婚礼,引得各方瞩目。他又何尝不知,顾明泽此举,只为借此引出他背后所有潜伏的、可能救援的势力,将他在北霖多年的经营连根拔起。
而后,再名正言顺地为琳琅另择联姻皇子,延续他的棋局。江步月凝视着窗外彻夜不散的点点灯火,眼神从醉意抽出一线清明,而复靡靡。
后悔吗?
他缓缓垂眸,握住了掌心一枚长余寸许的玉哨。冷玉贴肤,清凉入骨,却压不住他胸腔里翻涌不息的某种情绪。不后悔,甚至有了几分赌赢了的快意。
他本不信任何人,却在生死一线之时,放任自己的真心,将胜负手送到了她手里。
那是他一生中最不理智的瞬间--明知棋局千变,仍想赌一颗心。她若不来,他认。她若来……便是他赢。
于夜宴间对上她的翦水双瞳,听见她悉心为自己筹谋着退路时,他的心里从生出了病态的餍足,灵魂深处亦泛起无法抑制的欣悦。他本不该欢喜的,可偏偏,这颗心在无可挽回地失控。这…便够了。
她是他甘愿沉沦深渊的全部意义。
玉哨在他指尖流转,冰凉,却将他手上层层叠叠的伤疤灼得滚烫。她是和他一样冷静果决的聪明人,明明本该冷眼旁观,她却逆着风浪来了。他怎能不护她到底?
哪怕献出最后一张底牌,也断不容世间再有一刀、一箭,伤她分毫。江步月垂眸,那一瞬间,眼底墨色沉如深渊。她可以舍弃这世间万物,连同他。
唯独生死不行。
腊月廿五。北霖皇城张灯结彩,琳琅公主的大婚如期而至。这场婚礼,看似派头十足,风光无两,而十里红妆铺就的盛景下却暗流涌动。
这场仓促的婚礼,因琳琅公主伤眼之事,早已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。伤了眼的公主恨嫁,终究算不得体面一一人人如是说。琳琅再度坐在铜镜前,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珠光宝气,凤冠霞帔,那张几近苍白、瘦削的脸上,被喜娘用胭脂一点点描出嫣红的喜气,仿佛遮住了所有的不堪。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面具上的南海珠,最后落在发上的红鸾玉钗上,触感冰凉,心却滚烫。
她要嫁人了,嫁的,是江步月。
哪怕她知道这一场婚事,是她求来的,她仍感到一丝……欣喜。是的,她欣喜。
不是因为他如何待她,而是因为这一纸宗册终于写下她的本名,以北霖公主之尊,下嫁江步月。
无论旁人如何评说,说她毁容后急着套牢这桩联姻,意图可笑,动机不堪。她听不进去,也不在乎。
她终于等到这一刻。
今日之后,她不再是谁的影子,而是他名正言顺的妻。喜宴铺陈,钟鼓齐鸣。
北霖皇城浸没在一片灼目的红海之中。张灯结彩,红绸如瀑,宫人沿御道铺洒的香花在氤氲雾气中若隐若现,极尽奢华的排场,昭示着这场国婚的份量。太常寺的奏乐声自午时便未曾断过,三百六十道仪制一一排布,百官也已按品就席。
殿外的高台上,金线红毯自龙阶倾泻而下,直铺至望春池畔,宛如一条通往天听的赤金大道。
帝王顾明泽端坐主位,面容温和,笑意却未达眼底。身侧仅随数名心腹内侍,气息沉凝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。时辰将至,千百宫人整齐肃立,各怀心思。有人低声道:“终归是皇恩浩荡,琳琅公主虽毁了容,仍得此盛典。”有人又窃语:“可这驸马……毕竞是南靖质子,嫁他,究竟是福是祸?”琼楼之上,内侍悄声入内,密报传令暗流涌动。推杯换盏间,数位老臣心中一凛,却装作未觉,只低头饮酒。
细观之下,本该由礼部执掌的仪程,此刻皆被内廷中官无声接管。御道两侧的布防也已悄悄换血,昔日守卫不见踪影,取而代之的,是一队队身披朱红软甲的内卫,即便是台下的观礼席位之中,悄然混入了数张神情漠象的生面孔。
婚礼的核心,是那座新筑的“朝仪台”,寓意登天承意,东临望春池畔,西临宝殿,是再好不过的俯瞰之地。
而高台四周,朱红喜幛自丹陛垂落,红绸层层叠叠,华丽之下,却似有森然寒气自缝隙之中渗出。
每一位宾客,无论身份贵贱,皆需经过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