苛搜身,方得踏入这片被严密掌控的喜庆之地。
顾清澄亦不例外。
“北霖宗室青城侯,持节入殿,朝贺大婚一一”当“青城侯"的名帖递上,礼官唱号之时,殿中诸人的目光均不受控制地聚焦于殿门。
这位在及笄大典上力压南靖,又被陛下当场认作宗室的女王侯,究竟是何等人物,众人皆欲一睹真容。
未几,只见一袭玄衣自殿外,缓步而入。
女子身姿挺拔,广袖流云,玄衣之上的暗金虎纹在宫灯光晕下若隐若现。玄狐毛领簇拥着她清冷容颜,将如画的眉眼衬得平添几分威仪与矜贵。她黑发高束,髻上只插一支金钗,耳垂空无一饰,却让那身玄色愈显深沉迫人。
她步履从容,怀中抱着一只乌木的匣子,入殿站定后,恭敬行礼。“顾氏清澄,奉命入贺,敬献公主大婚之喜。”声音清越,不卑不亢。
顾明泽微微颔首,神色如常,目光却轻轻地落在她怀中那个匣子上。似有所感,玄衣女子自殿下抬头,与帝王无声对视。其中意味,不必言说。
帝王身侧的大太监奉春亲自上前搜身,仿佛知道她有袖中藏剑的习惯,流程之严苛,近乎无礼。
他一寸寸将她的袖口,披风探尽,确认那柄令人胆寒的“七杀剑"并未在身,最后,才凝重着把目光落在那木匣之上。“侯爷恕罪,咱家需查验此贺仪。"奉春声音尖细,却不容置疑。“无妨,既奉礼入贺,理当依礼行事。”
顾清澄神色沉静,只微微侧身,将匣子转向奉春,指尖轻启盒盖一线,留出仅容他一人窥视的角度。
匣内,深色绒布上,静静躺着半块虎头纹样的金属。冰冷,厚重,再无他物。
奉春神情一凛,眼底一丝暗光闪过后,躬身道:“咱家……晓得了。”“看完了?"顾清澄与奉春私语道,“匣中唯有贺仪,并无利刃。此物为何,陛下想必比本侯更清楚。”
奉春再抬眼,已是含笑,低眉道:“既如此,便请青城侯,务必依……与陛下的约定行事了。”
顾清澄颔首,目光缓慢而疏淡地掠过殿中陈设与列席众人。无论是仪仗两侧神情莫辨的军士,还是高台四角被帷幔遮掩的暗哨,她都看得分明。
红绸高悬,喜鼓将响,浓郁酒香之下,凛冽杀气暗涌。顾明泽果然没让她失望。
而她,手无寸铁,在这铺陈得妥帖的杀局中,从容入座。仿佛只是一个寻常宾客而已。
顾明泽自龙椅上沉沉地望着她,视线扫过她怀中乌木匣时,眼底幽光难测。喜宴将启。酒香愈烈,花童将一捧牡丹抛向半空,片片花雨应时洒落,吉时已至。
红纱微动中,琳琅自凤辇步下,一身大红色的喜服,满身珠翠,身上绣着比翼双飞的金凤,走一步,流苏便轻轻颤动。她手持嫁扇,将半张容颜虚掩自扇后,脚步端雅,最终在殿上落座。此乃公主下嫁,质子入赘之礼。公主端坐主位,南靖皇子江步月则需独行于金线红毯,自宫门起步,经朝仪台受礼官训导、宗室贺仪后,方能入殿迎请公主芳驾,共行大礼。
身旁,奉春俯身低语:“陛下有旨,稍后请青城侯以宗室之身,登朝仪台,向新郎献上贺礼。”
顾清澄依言望向殿外。
那座新筑的朝仪台,高约丈许,孤悬广庭中央。四面无遮,红绸喜幛层层垂落,恰如一座极尽华饰的孤台。
而最重要的是,一旦置身其上,便是曝于众目睽睽之下,孤立无援,毫无退路。
她缓缓收回目光,回头望向龙椅上的帝王。顾明泽神色冷淡,毫无波澜。两人皆知,这并非礼制安排,而是一场刀锋相抵的邀约。
最后,她又低头望向琳琅。
婚服之下,少女坐姿端雅,面具遮去半面,唇角微扬,眼中含着一种近乎幸福的平静。
一一她毫不知情。
这一场婚事,顾明泽筹谋至深。除了江步月这位正夫,尚加纳三位面首一-无论正室成与不成,他都不会让这桩“北霖皇嗣婚事”无疾而终。顾清澄微微低眸,避开了琳琅投来的视线,手中轻轻扣紧木匣。高楼望断。
朱红宫门洞开,于这铺天盖地的喜色之中,一道红衣独行而来。那道身影颀长孤峭,在满目锦绣中显得格外清绝,沉静而灼目,如一剪寒梅。
正是江步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