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2章番外九
大梁城破的热闹还没散尽,街市上卖菖蒲酒的小贩仍在吆喝,毕竟灭魏这样的盛事,值得百姓们多高兴几个月。
嬴政在偏殿看完了燕国来的密报,将帛书搁在案上,没有立刻开口,殿外的知了叫得正凶一声叠一声,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尽。“大王。“吕不韦坐在下首,须发比去年又白了几分,精神倒还黑铄,“燕王这一病,怕是熬不过这个秋天了,燕国朝中,燕后一族与公子丹旧部争得厉害,若此时……”
“此时什么?“嬴政打断他,语气不咸不淡。吕不韦顿了一下,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,他不是看不出来,大王这几日心情不佳,既不显欢欣,也不露焦躁,连扶苏趴在他膝上问“阿父为什么不笑”时,他也只是摸了摸儿子的头,说“阿父在想事情”。“相国,"嬴政忽然开口,“燕国那边,可还有丹的消息?”吕不韦斟酌了片刻,答道:“据闻,燕王病重后,燕后曾数次试图加害公子丹,被公子丹的身边的人挡了回去,如今蓟城里,两派人马已经僵持了月余,城外的驻军也在观望。”
嬴政没有再问,只是将帛书折好放进袖中,起身走到窗前,窗外那株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,垂着头,像一群无精打采的人一样,他站了一会儿,说了句“知道了",吕不韦便知趣地告退了。偏殿里安静下来,只有知了的鸣叫忽远忽近,嬴政在窗前站了很久,久到日影从窗棂西侧挪到了东侧,久到案上的茶彻底凉透了。他想起几年年前,观星台上夜风猎猎,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,那时候他心里又气又难过,气丹的固执,也气原来自己高估了所谓的情谊,如今想来,那些气性早就散了,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。因为今年秋收很好,所以秦举办了秋猎,秋猎那日,天公作美,万里无云,咸阳城外那片猎场的草木被秋阳晒得金黄,扶苏骑在一匹温驯的小马上,由内侍牵着缰绳,紧张得小脸绷得紧紧的,两只手死死攥着鞍前的扶手,指节都泛了白。
嬴政策马走在前面,回头看了一眼,见儿子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,嘴角弯了一下,勒转马头来到他身侧。
“松一点。“他说。
扶苏抬头看他,眼睛里都是紧张:“松、松了会掉下去。”“你越攥越紧,马越觉得你想跑,它就会紧张,你松了,它反而稳。”扶苏将信将疑,但还是试着松了松手指,果然,那小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步子比方才稳当了些,不再是那种一颠一颠的、随时要把人甩下去的感觉,扶苏眼睛一亮,仰头冲赢政笑:“它不晃了!”嬴政伸手在他发顶按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,策马走到前面去了,扶苏在后面看着阿父的背影,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得意,觉得阿父今日好像比往常温和些,是因为他今天看起来很听话吗?还是因为昨天写的大字很好看?远处,赵絮晚坐在帐子底下,看着骑马走来的嬴政,嬴政翻身下马,将缰绳扔给侍从,大步走到她面前,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,拿起案上的碗倒了一杯水,一口饮尽。
“跑得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
“扶苏呢?”
“在后面,骑着一匹矮马,慢得很。”
赵絮晚笑了笑,没有再追问,母子俩就这么并肩坐着,看远处秋日的原野,看那些在风中摇曳的草木,看那些策马奔腾的年轻武将和他们的猎犬在远扬起一片又一片尘土。
嬴政坐了片刻,忽然开口:“阿母,燕王的病,怕是拖不过这个冬天了,到时候燕国必乱,丹…他的处境会更难。”赵絮晚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,她知道嬴政不需要她的建议,他只是在说,说出来就好,她将手边那包糕点往他那边推了推,嬴政低头看了一眼,拿走一块咬了一口,慢慢地嚼着。
“你若是担心他,“赵絮晚隔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,“不如派个人去打探打探,横竖都是要办的事,顺手的事。”
嬴政嚼糕点的动作顿了一下,他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,只是把剩下的半块糕点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站起身,“阿母,我再去跑一圈。赵絮晚点了点头,看着他的背影走向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,翻身跃上,一人一马像一支离弦的箭,朝着猎场深处疾驰而去,马蹄声由近及远,渐渐化作运处一个模糊的黑点。
阿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侧,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嬴政消失的方向,轻声说:“阿姐,政儿心里头,还惦记着那事呢。”“惦记就惦记吧。“赵絮晚收回目光,端起案上已经半凉的茶抿了一口,“他那个人,嘴上从不认,心里却放不下,由他去。”秋猎归来后第三日,嬴政召见了王绾,王绾如今已是御史大夫,职位不低,但嬴政召见他的时候,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。“你安排几个可靠的人,去一趟燕国蓟城,替寡人看看公子丹的近况。”王绾一愣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,公子丹是先王在的时候在秦国为质的,后来燕王病重他回了燕国,这些事王绾都清楚,但大王这时派人去看他,意欲何为?他畴躇着,想从嬴政脸上找出些端倪,却只看见一张平静如水的面孔。“大王,公子丹如今被燕后软禁,若我朝派人前去,只怕会引起燕国朝堂疑惧,以为秦欲干涉燕国内政。”
嬴政靠在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