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3章番外十
蒙骜进门时脚步比往常沉了几分，他刚从前线回来不过半月，身上的甲胄刚卸下，又接到了入宫的传召，王翦跟在他身后，面孔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。“燕国内乱，两派僵持不下，蓟城粮道已断月余。“赢政道：“寡人想出兵。”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蒙骜与王翦对视了一眼，蒙骜须发已白了大半，跟了三代秦君打仗的人，什么场面没见过，可此刻他开口时，声音里带了一丝谨慎的迟疑，“大王，臣并非怯战，只是魏国新定，河内、河东的驻军尚未完全安顿，若此时再开燕国一路，粮草、兵力、民夫都需重新调度，臣……怕操之过急。”王翦跟着附和：“大王，臣附议，这几年秦接连征伐，将士虽士气尚可，但轮换未及，若再长途跋涉北上，即便能胜,也恐损耗过甚。”嬴政将一卷已经写好的诏书摊开在案上，上面写着“助燕平乱"四个字，措辞克制，语气温和，与他平时下给魏国的战书截然不同。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，"他的声音不紧不慢，“觉得打得太急，觉得庶民刚从灾年里缓过来，觉得该歇一歇，可燕国现在不动，等燕后那头的兵力调齐了，丹的人被压下去了，蓟城重新关上大门，到那时再想动，就不是助′燕平乱′能搪过去的了。”
他提到丹的时候，语气和说其他字没什么两样，但蒙骜活了六十多年，什么话里的深浅都听得出来，他没有再劝，只是俯首道：“大王圣明，那出兵多少为宜？”
“先两万，”嬴政把诏书推过去，“不多不少，打出助燕的旗号，但不动燕国一城一地的建制，到了蓟城外围，以威慑为主，围而不攻，等里面那两派人谈出个结果，再撤。”
王翦抬头：“那……公子丹那边？”
嬴政沉默了两息，面色如常：“他若愿见寡人的使节，就见，若不愿，秦军自会按军令行事。”
朝臣们退出偏殿时，天色已经暗了，蒙骜走在最后，在门口停了一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位年轻的君王，嬴政正低着头，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，烛火将他的轮廓映得清清冷冷的，蒙骜心里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，最终什么都没有说，只是轻轻带上了殿门。
赵絮晚是在几日后才知道嬴政要出兵燕国的消息。那日午后，她正在廊下看扶苏蹲在院子里用树枝拨弄一只翻过身的甲虫，扶苏拨得专心致志，嘴里还念念有词，“你翻过来呀，你看你肚子都露出来赵絮晚也不催他，靠着柱子慢慢地剥一只橘子，剥好了，掰了一瓣递过去，扶苏接过来塞进嘴里，眼睛还盯着那只甲虫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祖母，你说它什么时候能翻过来？″
“你把它拨正了，它不就翻过来了？”
扶苏想了想，觉得有道理，便拿树枝轻轻把甲虫挑了个面，那只六脚小东西终于得了自由，慌慌张张地爬走了，扶苏满意地丢掉树枝，仰头冲祖母笑，赵絮晚看着他脸上沾着的橘子汁，伸手替他擦了擦，这时阿月从廊道那头快步走过来，步子压得很低，但表情带着几分急。
“阿姐，政儿那边说要出兵燕国了。”
赵絮晚的手顿了一下，随即若无其事地把剩下的橘子瓣递给扶苏：“去洗洗手，别蹭得满衣裳都是。"扶苏乖乖地和侍女一起走了，赵絮晚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襟上沾着的碎屑，朝阿月微微侧了侧头，示意她边走边说。“几时的事？”
“昨日召了蒙骜和王翦在偏殿议的，听说是两万兵力，从北地调，但据说好像是不打硬仗。”
赵絮晚的脚步没停，穿过甬道时，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拂在脸上。她伸手别到耳后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：“也好。燕国内乱，若真让燕后那边把局势定下来，以后想再插手就难了。”
“可是，“阿月压低声音，“魏国才打完，将士们都没歇过来呢，朝里好些人私底下在说大王操之过急。”
“说就让他们说。“赵絮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，“政儿心里有数，他要是真打算倾国之力去打燕国，就不会只调两万人，打出"助燕"的旗号，又不占城不占地，说到底……“她微微顿了一下，随便若无其事道，“他也大了，一直都很懂事，难得有些想法，也没什么的。”阿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追问。
朝堂上那些不敢当面说的话，私底下并没有少传，御史中丞在散朝后拉住王绾，拐弯抹角地问：“王君，大王这次出兵燕国，账面上的银子可算得过来？魏国那边才刚搭起郡县的架子，地方上还要粮要钱要人呢。”王绾回头看了他一眼，语气不咸不淡：“大王自有大王的考量。”“可这接连征战，百姓毕竞…
“御史中丞若实在放心不下，"王绾停下脚步，转过身正视着他，面色温和却不容驳，“不妨拟一道奏章，把顾虑写清楚了呈给大王，大王又不是不听谏的人。”
御史中丞张了张嘴，没有接话，王绾没有再看他，径自走了。当夜，嬴政批完最后一卷奏折，随后又拿起案角那卷燕国密报，又看了一遍，蓟城对峙两派近日互有试探，燕后那边派了人去北境求援，但北境胡人向来贪婪，不给够好处不会轻易动，他放下密报，提起笔，在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：“粮草拨三万石，分作两批运送，走河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