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9章番外十六
咸阳城的暑热被一场晨雨洗得干干净净,城墙上新换的玄色旗帜在初晴的风中舒展,金线绣的"秦”字被日光一照,亮得晃眼。嬴政站在寝殿的铜镜前,由两名内侍替他穿上那件新制的冕服,玄色的衣裳,十二章纹,日月星辰在肩,山龙华虫在袖,每一道纹样都绣得密不透风,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,像把整个天下都披在了肩上,冕旒垂落,十二串白玉珠帘遮住他的眉眼,只能透过珠帘的缝隙看见铜镜里那个模糊的庄重得近乎陌生的身影。他看了片刻,抬手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串珠帘,玉珠相撞发出细碎的清响。“王上…该出发了。”内侍在身后低声提醒。赢政放下手,转身迈出了殿门。
从寝殿到祭天台的路并不长,但沿途站满了人,文臣武将分列甬道两侧,按照爵位高低依次排开,黑压压的一片,从宫门一直延伸到祭天台的台阶下。嬴政一步一步走过去,冕旒微微晃动,那些人在他经过时纷纷俯首,没有人抬头,没有人出声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只有靴底踏过石板的声响一下一下,沉稳而笃定。他走上祭天台时,晨风骤起,将他冕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。台下,是密密麻麻的人头,是俯伏在地的朝臣,是远处城墙外隐约可见的百姓身影,是这片已经被他攥在掌心里的辽阔土地。嬴政站在台顶,面向东方,初升的朝阳正好从他面前升起,金红色的光芒铺天盖地地涌来,将他整个人笼进一片耀眼的暖色里。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借着祭坛的构造和清晨的寂静传得很远。“寡人今日告于皇天后土,秦自孝公变法,惠文称王,昭襄拓土,历代先君励精图治,传至于寡人之身,终克六国,一统天下。”他的声音在风中散开,又随着风重新聚拢,落在每一个俯首聆听的人耳中。“六国已灭,四海归一,此功业非寡人一人之力,乃秦历代先君之遗志,乃百万将士之血汗,乃天下兆民之供养,寡人不敢居功,然天下不可无主,法度不可无统,故寡人今日告于天地,自即日起,废王号,称皇帝。”“德高三皇,功过五帝,故号曰皇帝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沉了几分:“追尊先王为太上皇,以彰其功。”台下传来低低的衣料摩擦声,那是俯伏的朝臣们在调整姿势,却没有人敢抬头。
嬴政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声音平稳:“皇帝之下,设三公九卿,分理政务,废分封,行郡县,天下三十六郡,郡守县令皆由朝廷任免,书同文,车同轨,统一度量衡,使天下通行无碍。”他说完最后一个字,在祭坛最高处站了片刻,任晨风吹动他的冕旒和衣袍,然后转过身,一步步走下台阶。
登基大典之后,紧接着便是朝会。
嬴政坐在新制的御座上,比旧时的王座高出一截,他坐在那里,目光能越过所有人的头顶,看见殿门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天井,他听完内侍宣读完新朝的第一道诏令,目光落在殿中那些俯首而立的面孔上。“诸位爱卿,可还有事启奏?”
殿中安静了片刻,一名老臣出列,是宗正卿,须发皆白,年过七旬,在秦国宗室中辈分极高,他拱手行礼,声音洪亮:“皇帝陛下,老臣有一事,不知当问不当问。”
嬴政看着他:“讲。”
宗正卿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:“陛下登基,追尊先王为太上皇,此乃孝道,无可非议,然先王后…陛下却未加追封,不知何故?”殿中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,宗正卿问的,正是所有人心里都在想却没人敢开口的事,先王后,是嬴政的第一个王后,也是扶苏公子的生母,她去世时,嬴政尚未登基,如今新朝初立,追尊先王,却略过先王后,这在情理上说不通。
嬴政没有立刻回答,他坐在御座上,目光落在宗正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,又越过他,落在殿中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上,片刻后他开口,声音不紧不慢:“先王后之事,寡人自有考量。”
宗正卿还想再说什么,嬴政已经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:“不必再议。”宗正卿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再追问,只得躬身退回队列,殿中重新安静下来,但那股暗涌的思绪却没有消散,反而在无声中蔓延开来,像一池平静的水面下涌动的暗流。
朝会散后,消息便不胫而走。
“陛下不追封先王后为皇后。”
“听说宗正卿当廷问起,被陛下驳回去了。”“为何不追封?先王后乃是扶苏公子的生母,再不济,也该有个名分吧?”“谁知道呢,陛下心思深,根本猜不透。”这些话从朝堂传到后宫,从后宫传进内侍们的耳中,又通过内侍们的嘴,传到了该传到的地方。
扶苏是在三日后听到这些话的。
他如今已经搬出了从前的寝殿,住进了东宫,但东宫还没完全收拾好,几间偏殿仍然空着,他这些日子除了去学宫读书,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抄书,抄了一卷又一卷,像是要把那些静不下来的心绪都压进一笔一画的墨迹里。那天傍晚,他从学宫回来,照例绕了一段远路,经过从前阿母住的寝殿时停了一下脚步,殿门紧闭着,门口的桃树已经谢了花,结了一树青涩的小果子,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走进东宫正殿时,他听见两个内侍在廊下低声说话,声音压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