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丘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。“先生因噎废食。”“有伪善之人,便要废除仁义之教吗?”“有僭越礼法之人,便要毁掉所有的规矩吗?”“若是废除了仁义礼智,这天下人行事再无标准,这世道只会比现在更加混乱。”“丘不才,愿倾尽一生,去劝说天下人遵守礼法。”李耳看着孔丘那张写满坚定的脸,叹了一口气。“你很固执。”“你像一块石头,又硬又重。”“你在这世间行走,处处都会撞到墙壁,处处都会碰壁流血。”李耳指着碗里的水。“上善若水。”“水善利万物而不争,处众人之所恶。”“水流向最低洼的地方,它滋润土地,却从不要求回报。”“它遇到石头,就绕过去;遇到深坑,就填满它再流走。”“你立下规矩,就是在筑造堤坝。”“你想把人困在你划定的圈子里。”“人心的**就像洪水。”“堤坝筑得越高,洪水积聚的力量就越大。”“总有一天,洪水会冲破堤坝,将一切淹没。”“你要教导君王,教导百姓。”“你不如教他们像水一样。”“不去争夺高处的利益,不去抢夺多余的财富。”“君王不显摆威严,百姓不贪图享乐。”“大家都退一步,大家都往低处走。”“这天下自然就太平了。”孔丘流汗了。他一路从鲁国周游列国,所见皆是礼崩乐坏,诸侯征伐。他心中坚守的仁义大道,在那些手握重兵的王侯眼中毫无分量。他本指望在这洛邑的守藏室中,从这位博古通今的柱下史口中寻得一剂治世的良药。可李耳的话,字字句句都在拆解他心中的那座高台。顺水推舟,不争不抢,往低处走。孔丘心中焦躁。天下大乱,若人人皆往低处走,谁来维持纲纪?谁来惩治贪暴?他猛地站起身来,宽大的袖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。他死死盯着草席上的李耳,语速变得极快,甚至带上了几分气急败坏的凌厉。“先生之言,实乃乱世之阶!”“百姓愚昧,只知趋利避害。若无高高在上的君王以铁腕定下规矩,天下必将沦为兽穴!”孔丘双手紧紧攥成拳头,身子前倾,抛出了他心中因绝望而生出的激进之论。“君王当如烈日,不容直视!”“必须以最严苛的刑罚,最繁琐的礼仪,强行镇压一切私欲!”“若有不从者,杀之!若有僭越者,族之!”“让天下人连作乱的念头都不敢生出,只能乖乖跪伏在礼法之下!这才是唯一的太平之道!”这番话出口,孔丘自己也喘起了粗气。这背离了他一贯推崇的宽厚仁政,是他在这混乱世道中四处碰壁后,被逼入死角生出的暴论。院子里安静下来。李耳看着孔丘那张涨红的脸,脸上的慵懒之色渐渐散去。他忽然咧开嘴,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。“孔丘啊孔丘,你急了。”李耳摇着头,指着孔丘。“你心中无底,便想着用刀剑去撑起那虚无的礼法。你连自己都说服不了,还要去说服天下人。”李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重新仰面躺倒在草席上,将那片枯黄的荷叶再次盖在脸上。“我乏了,不跟你争这些疯话。”他从荷叶底下伸出一只手,指向一直安静坐在旁边草地上的陆凡。“陆凡,你见得多。你来回答这位鲁国夫子。”孔丘转过头,目光落在这个年轻道人身上。陆凡慢慢站起身。他拍去道袍下摆沾染的草屑,走到孔丘面前。他的目光平淡如水,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高出许多的鲁国大汉。“夫子言称,要用绝对的恐惧浇筑堤坝,强行镇压一切私欲。”“《尚书》有云,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。夫子熟读经典,当知其中深意。”陆凡抬起手,指着东方。“我曾亲眼看着殷商覆灭。商纣王所行之事,正是夫子方才所言。”“他造炮烙之刑,建虿盆之惨,立下严刑峻法,以血腥手段镇压四方诸侯与天下百姓。”“他要求所有人绝对服从,用恐惧统治九州。他确实筑起了高高的堤坝。”陆凡收回手,直视孔丘的双眼。“结果,百姓心中的恐惧化作了滔天的怒火。”“那被死死堵住的洪水,最终汇聚成牧野之战的倒戈大军。”“他们拿着锄头和木棍,撞碎了商纣王的铜墙铁壁,烧毁了他的鹿台。”“夫子想用屠刀与恐惧去维护礼法,那礼法便成了逼迫百姓造反的檄文。”孔丘身形剧震。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,向后退了半步。他熟读《尚书》,自然知晓殷商覆灭的教训。方才情急之下,他竟想效仿暴君之法去推行王道。孔丘脸上的涨红褪去,他理了理衣袖,双膝弯曲,郑重地跪坐在草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