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丘跪坐于席,理平袍服。他面对陆凡,神色肃然。“先生剖析鼎之轻重,直指诸侯贪欲。”“丘深以为然。”“然则,天下教化之根本,终需立于经典之上。”“古圣先贤传下教化之道。”“《易》言天尊地卑,乾坤定矣。”“天地皆有上下之分。万物皆依序而行。”“君臣父子,各有其道。”“上位者修养德行,以德化民。下位者沐浴恩泽,效仿其善。”“此乃修齐治平之根本,当为万世不易之法。先生以为何如?”陆凡端起缺口的陶碗,喝下温水。他放下陶碗,直视孔丘。“《诗》有云,溥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”“此篇赞颂君王威德,天下归心。”“君王总揽四方财赋,万民受其恩典,理当安分守己,尽心供养。”孔丘抚须点头。“正是此理。尊卑有序,各安其分。”“君以仁待臣,臣以忠事君。天下方能长治久安。”陆凡言辞锋利。“此等经典之言,实乃大患。”孔丘微怔,双目大睁。陆凡伸手指着外头的天地。“天地生发万物,草木鸟兽皆有其安身立命之所。”“经典强行将天下土地收归一人之手,令万民沦为臣仆供养一人。”“上位者索求无餍,坐拥天下财富。”“下位者终岁劳作,腹中空空。”“所谓的尊卑有序,实则教导上位者名正言顺去掠夺,教导下位者甘心承受盘剥。”“黎民饿死于道旁,君王歌舞于高台。”“此等教化,教的是万民引颈受戮,化的是贪官污吏中饱私囊。”孔丘大声反驳。“修齐治平之道,在于君子先正其身。”“君王若能克己复礼,推恩于民,天下自当归心。”“礼乐之制,在于节制人欲。”“人欲得节制,暴政自消。”陆凡毫不退让。“君子居于庙堂,自诩克己复礼。”“其食有鱼肉,其衣有绫罗。这些皆是百姓血汗。”“君子推恩,是将拿走的众多财富,漏出零星碎屑。”“百姓感恩戴德,依旧困苦。”“大道当是损有余以补不足。”“君王散尽府库,与民同耕。”“夫子以为,天下诸侯,有谁肯行此道?”孔丘继续发问。“先生既批驳《易》与《诗》。”“《礼记》言,乐者,天地之和也;礼者,天地之序也。”“先王制乐,以和民声。”“制礼,以节民欲。”“礼乐并举,方能教化万民。”“先生难道亦认为礼乐之道为非?”陆凡点头。“乐者,和也。”“先王击壤而歌,抒发辛劳之余的畅快,此为真乐。”“如今诸侯制乐,铸造编钟,豢养乐师。钟鼓齐鸣,掩盖的是刑罚的哀嚎。”“贵族听乐,赏心悦目。百姓听乐,只觉这乐声是用自家的赋税铸就。”“这乐,和的是权贵之欲,乱的是百姓之心。”孔丘眉头紧锁。“先生此言偏颇。”“乐以道和。韶乐尽美矣,又尽善矣。”“闻韶乐,长久不知肉味。”“大雅之音,能洗涤人心阴暗,导人向善。”陆凡直言不讳。“韶乐至美。农夫在田间终日劳作,面朝黄土背朝天,全无闲暇去听韶乐。”“即便听了,韶乐难填饥肠,难御严寒。”“夫子所言的大雅之音,全是高居庙堂者的雅趣。”“百姓连生存皆成奢望,洗涤人心阴暗从何谈起?”“礼节民欲,节的是百姓的求生之欲,纵的是权贵的骄奢之欲。”孔丘站起身。他在草席旁来回踱步。他转头看向陆凡,再看向躺在草席上的李耳。今日所闻,骇人听闻。颠覆先王之道,妄议经典之言。这道人满口异端邪说。毁弃礼乐,否定君权。若依此人所言,天下将陷入无君无父之境,沦为禽兽之域。孔丘心中震骇,背脊生寒。他来守藏室,欲寻治世大典。今日所遇,满是颠覆纲常的狂言。柱下史对这等狂言充耳不闻。这周室守藏之地,藏污纳垢。他深觉今日此行大为不妥。这两人行事言谈,荒诞不经。孔丘停下脚步。他面向陆凡,双手交叠于胸前。“先生既言此法存有大患。”“天下纷争,黎民受难。敢问先生,当用何等良策,令诸侯退让,令百姓得食,令天下重归安宁?”陆凡闭口不言。他看着草地上的叶片。他经历漫长岁月,踏遍四海,看过生死。他深知贪欲之害。他知晓病根深种于人心。人皆欲多占多得。诸侯欲广辟疆土,富商欲多积金玉。病根在于人